许洄一边听着，一边手上没停，继续飞快地填写着剩下的表格，看起来对严柯的提议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搞得严柯心里有点没底，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催促道：“怎么样？考虑一下？反正套房也是主卧客卧两张床，互不干扰，没那些乱七八糟的。”


    “不怎么样。”


    许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严主任，您还是太不懂年轻人了。为了能专心比赛，我可是牺牲不少。”


    ——连最近晚上的深夜直播都暂时停了，甚至马上就要评百大主播的爱罪平台都没能留住徐水水一心夺冠的冷酷之心。


    结果现在还要把他的助播男朋友打包好送上门？太不厚道了吧？


    这么想着，许洄弯起眼，在最后一张名单上代替陆让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字递给办手续的前台，然后回过身，转了下手里的笔，似笑非笑地对严柯说：“比赛期间一切正常，不过您就放心吧，陆让选手的心态，最近绝对会是前所未有的好。”


    第76章 控诉


    许洄的话一语成谶，季后赛开战，Return一路连胜，以最快速度拿到了世界赛的出线名额。


    虽然网上早就开始吹捧Return是夺冠热门是青春风暴，但夏季赛参赛队伍众多，水平参差不齐，Return的强就显得没有那么直观。直到季后赛的对手换成了联赛中最顶尖的那一批战队，粉丝们和观众们才真正体会到这支队伍的强度。


    ……这哪里是什么青春风暴，这特么分明是刮了10年阴死人的老台风，都快把别人键盘吹飞了好不好？


    此时，上午九点，酒店餐厅，刚结束了两场背对背暂时没有赛程的许洄和陆让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准备一起坐下来吃早饭。


    这个点，即便酒店已经特意为这群作息颠倒的电竞选手们推迟了早餐供应时间，宽敞的餐厅里依旧人影稀疏。许洄去餐台取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回来，发现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陆让已经拿出了手机，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某个职业选手的第一视角走位分析的小视频，另一只手还心不在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叉子戳着面前餐盘里的空气。


    许洄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说：“先吃饭，不差这一会儿。”


    陆让连忙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解释道：“不是……不是和你吃饭不专心的意思。正好推送过来了我就顺手点开……现在不看了。”


    许洄慢悠悠笑了一声，说：“让让，我可没怀疑你不专心。”


    不过，陆让这两天确实勤奋得过分了。


    季后赛开打以来，陆让几乎把把血C，一口气拿下了队内最多的MVP。别说普通观众和路人了，就连Return自家的队友和教练组私下里都忍不住啧啧称奇，感慨这小子的状态简直火热到爆炸。


    原本，那些研究Return战术的队伍，都自信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命门。Return一支非常标准的野核队伍。说得直白点，就是打不过了就让许洄一人吸血全队，由他来带动全场节奏carry比赛。


    所以只要在前期频繁入侵他的野区针对骚扰许洄，就能有效拖慢Return强势期的到来。而且，在资源被许洄大量吸取的情况下，Return其他线上的选手经济普遍不会太高，就更容易被抓崩、滚起雪球。


    Return在常规赛输掉的那几小局，几乎都是分路先崩盘，然后被对手一路碾压推平，似乎也佐证了这种思路的可行性。


    在这种情况下，其他东西就很容易被忽视。


    比如……陆让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偏爱、也极其擅长玩射核体系的选手这件事。


    Return刚崭露头角没多久，让很多人生出一种错觉，认为陆让本质上是一个技术不错，基本功扎实、偶尔能有高光操作的稳健型射手。至于他那些过于激进、甚至显得有些上头的冲锋陷阵时刻，则被更多地归因于“年轻人血气方刚”，是他性格里的莽撞特质，而非他本身具备的、可以成为另一种战术核心的carry能力。


    当然，只有许洄知道，陆让和他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最能淋漓尽致地发挥自身操作上限、最感到刺激和快乐的比赛方式，就是手握充足的经济，在最危险的团战边缘游走，打出最极致的输出，成为一锤定音的关键。


    若非如此，上辈子许洄也不会让陆让转会去TRI。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没有当年Return内部那些糟心事的催化，或许TRI那样一个更强调射手核心地位、能给陆让更大发挥空间的队伍对他也更好。


    记得上辈子许洄坐在基地，还刷到过探讨“为什么Drift和Luring拿了冠军就立刻毫无征兆地分道扬镳”的帖子。


    两方唯粉和cp粉在帖子来来回回打了好几百层，有人嘲讽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没用了呗。许洄根本不需要陆让，换谁在他身边不能赢？” 也有人用一副早有预料的口吻，说：“陆让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当老大座下的双花红棍。他肯定要出去自立门户的。”


    不过最后让许洄当时笑了一下的是个cp粉的回答，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在吵架中幽幽发了条很文艺的评论，真心实意的说：“没办法，两颗恒星是不可能靠得太近的。”


    许洄当时靠着椅子边笑边拿小号动手指给她点了个赞，倒不是他觉得这话让人触景伤情，只是在满屏飞舞的黑称对骂和阴谋论中，这个cp粉妹妹的比喻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平和自然。


    当然其实也挺有道理。


    许洄吸引了太多视线的关注，所以在他身边，其他人不由自主就会被掩盖光辉，甚至只能让人看到缺点。


    输会被埋怨，被清算，会被说你配不上，会有压力会搞心态，所以过去许洄的队友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怀揣梦想天赋不俗的年轻人因为憧憬着联盟最强的打野排除万难来到他身边，可在技术飞涨、如愿捧起冠军奖杯的同时，也往往因为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比较和压力，导致状态出现不可避免的下滑，最终带着或遗憾或释然的复杂心情离开。


    上辈子许洄一直觉得这很正常，电子竞技么，本该如此。32支队伍里只有第一名才配被记住，而总决赛后，又只有Fmvp才配在众神殿里留下雕塑。


    不过现在想想，和自己做队友，确实压力挺大的。


    许洄切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空着一张桌子上突然啪嗒掉下两个餐盘。


    陆让略有不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是TUS的队长沈烨和POG的队长Nod。


    Nod是个超级大e人，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自来熟地打招呼，说：“没比赛还起这么早？”


    许洄回道：“你们不也是？”


    “我们是被你们打醒了睡不着。”Nod开了个小玩笑，说：“谁能想到你们突然换战术了？之前也没看出来Luring这么疯狂啊。”


    沈烨也半认真半调侃地说：“不会是因为进世界赛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现在直接改换战术避免被研究了？”


    “哈哈。”许洄笑眯眯地说：“你猜？”


    “啧啧啧，” Nod摇头晃脑，故作沧桑地感慨，“年轻就是好啊，有资本尝试，有底气变阵。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套打法用到老。”


    ……


    几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又随口聊了几句最近的比赛和版本动向，就说了再见。


    许洄和陆让与沈烨、Nod道别，起身离开餐厅。沈烨和Nod还没吃完，留在了原地。


    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交谈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让站在一旁，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很明显的低气压。


    显然，他对于刚才早餐时难得的二人时光被打断这点，非常生气。


    许洄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陆让发觉了他的视线，还以为是自己的讨厌做得太明显，抿了抿唇，很乖地道歉道：“我错了。不该老是瞪他们。”


    许洄忍不住失笑，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片刻后又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吃醋？”


    陆让心说以前其实也吃，但是现在有名分了，所以不小心做得明显了一点。


    “不过让让。” 许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嗯？”


    陆让亮晶晶地抬起眼看他。


    许洄微微弯起眼，说：“这几天打得很好。”


    陆让低下头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点，但实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他非常非常喜欢许洄在比赛上对自己的夸奖。


    “叮——”


    电梯到达29层，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陆让像往常一样拿出房卡准备刷卡回自己房间，打算先开电脑打两把排位热热手，等到了约定的训练时间再和许洄一起去酒店布置的训练室集合。


    然而，他刚走出电梯，就发现许洄并没有和他说再见，而是自然而然地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