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i跟着许洄为他探视野，一路都在不停报点。只有陆让看起来倒是很安静，垂着眼一刀一刀地补回被压制的经济，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双方拉锯了将近30分钟，HLG没有办法一波终结掉比赛，最终只能选择在祭坛逼团。


    许洄看了一眼小地图，又看了一眼双方的经济差，轻轻笑了一声，说：“送上门的好机会。”


    团战爆发。


    Poppet率先冲锋，硬生生吃下了HLG上野的一套连招。他的血条在瞬间跌落到谷底，又在Koi的治疗落下时被堪堪捞起——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喘息时间，他为陆让争取到了完美的输出位置。陆让的多特在炮火中展开了反击，他的子弹落在HLG的阵型中，将对方的阵线撕开了一道裂口，随即Night的法师从侧翼杀入，一套技能逼退了HLG的双C，为团队创造了弥足珍贵的输出窗口。


    但HLG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在混乱中迅速重组阵型，反手打出了一波漂亮的控制链——Poppet倒下，Night被迫交闪逃生，Koi的血量也已见底。陆让在击杀掉对方法师后被对方上单换掉，临死前他将最后一发炮弹灌进了HLG射手的身体，将他也拖下了水。


    四换三，祭坛中央，只剩下许洄的海波里恩，和HLG的打野与辅助。


    解说的声音已经提到了最高音：“漂亮的团战bo！决定胜局的时刻到了！双方打野技能都已经耗尽，只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角色的普攻和对地图的掌握。但是——HLG的打野还有辅助的加护在身上，在装备经济全面落后的情况下，Drift显然无以为继！”


    许洄听不见解说的声音。他的耳机里只有队友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地图上风吹过草丛的白噪音。


    片刻后Poppet忍不住说：“草，我怎么这么紧张？”


    “不是你要推锅的时候了？”


    “这时候应该温情一下，特么的别开这种玩笑……队长加油，实在不行还有下一把，咱们都给你兜底。”


    “……不会输的。”


    近乎耳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但说话的人并非许洄。而是陆让。


    陆让静静盯着屏幕，片刻又低声笃定地说：“Drift不会输的。”


    雪亮的灯光穿过透明的隔音玻璃房流淌而下，在许洄脸上投出淡淡的白色阴影。他一言不发，视线在无风的地图上游荡。


    人们常说，年少成名的代价就是一生追逐巅峰时期的自己。但此时坐在这里的，就是已经攀爬至巅峰的Drift。


    漆黑的冷雨特效在断壁残垣上浮现，太阳神的身影似乎消失在了乌云之中，整个地图上只能看见代表双方打野的标点在缓慢移动，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HLG的打野不着急。拖到技能恢复完成，占据优势的一定是带着辅助加护的他。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技能冷却转好——


    “Drift！！！”


    观众席上突然爆发出了欢呼声，紧接着，屏幕上的击杀公告就跳了出来。


    HLG的打野猛地回头，发现金色的长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捅进了队友的喉咙，被击败的特效在屏幕上浮现，最后只留下地图上的汩汩鲜血。


    心跳与耳机中的脚步声同时响起，HLG的打野猛得后撤，一道闪烁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浓烈的死亡阴影与太阳的辉光一同逼近了他。不要怕，他告诉自己，大招还有三秒，两秒，一秒——可短暂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万倍，在他按下技能键的那一刻，海波里恩由系统判定成功的取消后摇三连击带走了他的生命。


    他倒在祭坛中央。


    ACE。


    团灭！


    Return复活的队友全部加速赶出，他们的身影从泉水中涌出，奔赴已无人防守的高地。兵线推进，基地失守，代表胜利的水晶从裂隙中升起，照亮了整座场馆！


    胜负已定！


    Night和Koi摔了耳机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个人的嚎叫声几乎要穿透隔音玻璃。Poppet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陆让推开椅子站起来，然后像这个年纪最纯粹肆意的少年那样，对着台下挥舞着手臂——示意现场为他们的欢呼声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许洄的手从键盘上缓缓移开。


    他听见了解说的声音，穿过耳机，穿过隔音玻璃，穿过沸腾的声浪，清晰地传入耳中。


    “Throughout the storied tides of this realm，there may have been—and may yet be—tless brilliant junglers. But right here，right now，Drift is not simply riding the current; he is the current itself！”


    ——纵览这片赛场，已经载满无数传奇的浪潮，曾涌现、亦或将诞生无数天赋卓绝的打野选手。


    但此时，此刻，此地，只有Drift选手是洪流本身。


    许洄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与HLG握手，然后主持人将他们请上舞台，连经理和教练一起。


    金色的雨从天而降，洒落在他们肩头。而就在全世界目光汇聚于此的时刻，严柯带着他们赛前被收走的手机走了上来。


    本应先发言的许洄接过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将它高高举起，面向全场，面向所有的镜头。


    屏幕上是一张为Return让三追四下注的押注截图。


    全场哗然。


    许洄对着镜头慢慢开口：


    “其实今天的比赛，我和我的队友压力比以前要大。因为在赛前有人找到我，希望我可以配合他们指定的让三追四的剧本来打总决赛，他们说这是双方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但我没有同意。”


    他顿了顿。


    “我们不想在能做到的情况下输哪怕只是一个小局。对我来说，电子竞技的魅力很简单——台上的人享受比赛，台下的人也纯粹地享受比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举报材料和全部证据我已经提交给了联盟官方。我希望所有赛区的选手、教练、管理层，都能关注这件事，让电子竞技只是电子竞技。”


    说完，许洄放下手机，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所有观众对Return一路走来的支持，希望我们让你们享受了一场精彩的总决赛。”


    而同一时间，全世界的流媒体都开始疯狂刷屏。新科冠军在世界赛夺冠现场揭露假赛黑幕——这个标题本身就足够劲爆。国内外的论坛评论以每秒数千条的速度暴涨，热搜榜单在几分钟内开始刷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社交平台，人们在震惊中争论，在愤怒中支持，在好奇中转发。


    但这时他们尚且不知道后面的消息更加劲爆。


    在Return所有人或哭或笑地表达完自己的感谢之后，陆让抓起了话筒。


    他站在许洄身边，面对着全世界的目光，感受到了比在赛场上更加满溢的情感。


    胸口发胀，像灌进了滚烫的铅流，沉甸甸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艰难地开口，收敛又小心翼翼，每个要说的文字拆开又拼凑在一起，带着无与伦比的郑重。


    陆让说：“我答应过一个人，拿到冠军之后就向他表白，公开我们的恋情。”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正因为他一直给我的鼓励和支持，才令陆让之所以是陆让。


    所以，我真的，非常——”


    陆让的表白开始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哽咽又颤抖的尾音稍微阻挡了他要说完的话。他十分恨铁不成钢地低下了头，很要面子地想藏一下自己通红的眼睛。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我非常，非常喜欢Drift选手，想和他做一辈子的队友，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许洄，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陆让。”


    两道声音同时交叠在了一起。


    陆让的眼眶忽地忍不住有些发酸，然后就是要溢出来的眼泪。


    原来幸福的时刻是这样的感受，说出要比一辈子更加长久的誓言时，心里出现的是这样的感情。


    祝福的掌声再一次漫长而持续地在全场响起，海波里恩作为被选定的FMVP角色，庆祝特效将金色的辉光洒满了整个场馆，漫天金雨簌簌落下，宛若在头顶劈下一场盛大的烟火。


    许洄看着陆让湿润的眼睛和砸在手背上的眼泪，突然觉得这像一场小小的潮汐。


    这一滴眼泪沉默了太久，从他的二十八岁到从头再来的十八岁。


    下一秒，陆让就结结实实地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个长久而温暖的拥抱，两颗心脏在对方胸腔里跳动，眷恋又漫长。


    他听见许洄抱着自己，用几乎感慨的声音，很轻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什么？”


    陆让忍不住问。他的声音闷在许洄的肩头，还带着一点沙哑鼻音。


    许洄静静地想：原来在那场即将退役的比赛上，你是为了我而流泪的。


    原来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收获了那么多爱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