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口鼻，看着晃动的门。


    踌躇片刻, 他还是将背包倚在门框, 谨慎推门而进。


    屋内的窗帘拉得很紧, 布料明显也是选的最厚最遮光的, 整个屋子像一个幽闭黑暗的容器。


    仅凭肉眼, 只能看到沙发上有一个人形轮廓。


    他的顾客正轻声呼唤着沙发上的人：“你把皮撑开一些，先把手从裂口伸进去通通。”


    黑暗给了尤安一个发挥的空间。


    他的触手无声无息地被从他的身体里释放, 悬在他的身侧，替他感受环境和人物的变化, 以弥补黑暗不能视物的缺陷。


    空气里的甜腻气息让他的心率加快, 呼吸遏制不住地变得急促。


    但周遭的事物也因为触手的加入而逐渐变得清晰。


    尤安放出触手细看才发现他面容清秀, 皮肤细腻。


    然而这个“人”的皮肤苍白得过分, 凸起的血管分布在他的皮肤上透着青, 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


    这分明已经是一具尸.体, 接下来的一幕又让他生理不适。


    一只蚊子若虫在地面上拖行蠕动, 留下一串湿痕。


    他的脚步停在了距离尸.体一到两米的距离。


    飞在空中的蚊人口器慢慢萎缩, 剩下一个人形的物体顶开了尸.体的下.体，缓慢地爬进尸.体内。


    “牧泽，我没事了，是吗？”


    黑暗中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眼角的皮肤被拉得紧涩。


    “嗯，没事了。”他的顾客牧泽嗓音更加沙哑，像是一个破锣被突然敲响，但听起来语气万分温柔。


    “牧泽，我们以后还是能继续一起生活了。”沙发上仰躺着的“尸.体”突然开口说话，“旁边站着的这位是……”


    牧泽伸手将沙发上的“人”扶起，“是【安憩】的配送员，没事的。”


    尤安张了张嘴，在沙发上的人忽然扭头时嘴唇哆嗦，凉意从头浇到脚。


    这肩宽，这长相……


    白门的往时潮水一样灌进了他的脑海。


    他分明亲眼看到了昆汀自戕，枪响过后，尸体就躺在他在白门的房间外。


    他的唇哆嗦了半宿，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来送吃的吗？好饿，牧……”


    “昆汀”在沙发上开始伸手抠沙发上的缝隙，似乎是手脚有些瘙.痒，不收控制地在沙发靠背上摩擦。


    尤安如遭雷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和词汇。


    这家人下单了那么多的鱼饲料，不是因为家里是开水族馆的，而是有人打了【蜕】的生育针。


    一串青蛙卵在竞争出唯一的那颗卵时消耗了大量的能量，需要补充体能。


    鱼饲料就是最优质最简便的补充体能的食物。


    那……这个屋子里，究竟谁是伪人呢？


    首先是爬进昆汀体内顶替的蚊人。


    蚊人不一定就是伪人，人类打针之后也会排出卵并且孵化成蚊人，待定。


    那他的顾客牧泽是伪人吗？


    “你叫牧泽，是吗？”尤安上前低声问道，“我能帮你什么吗？”


    “请帮我把他的皮展开，可以吗？”牧泽将昆汀发皱手臂皮肤捋顺，“像这样。”


    在经过牧泽身边，他又仔细嗅了嗅。


    但【蜕】的味道实在是太浓重，完全盖过了可能存在的伪人气味。


    “麻烦你了。”牧泽在黑暗里朝他扬起一个温润的笑，“谢谢，让你看笑话了。”


    “不客气。”


    尤安是第一次接触到被蚊人顶替的尸体。


    他对昆汀并不熟悉，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没想到再见面时，他竟然捏着他后背的皮肤褶皱，像抖被套那样急速抖动。


    “疼，轻一点。”手下的人突然用昆汀的声线警告他。


    尤安这才发现他在沉思时将一层皮狠狠捏在手里，松手捋平，“对不起。”


    尤安边动作边随口问道：“牧泽，你和这具身体的主人认识？”


    “那当然，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牧泽发出鼻音，“他和我说去白门执行任务，结果就这样了。”


    牧泽温柔地沿着“昆汀”的鬓角抚摸到下颚，“幸好，我提前打了针，怀了他的孩子。”


    他顿了顿，“也是幸好，零点愿意把他交还给我。”


    尤安偏头，透过黑暗扫了一眼牧泽。


    “你打针，他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他那种人，一定会说这是歪门邪道，恶心至极。”牧泽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他这么讨厌伪人，一定也讨厌这个。”


    昆汀是零点的执行者，在白门时误杀自己的零点同事乌墨，然后又因为应急中心公布的最新特征而发现真相，羞愧自.杀。


    “是的，他很讨厌伪人。”尤安附和道。


    手下的“昆汀”没有再嚷嚷，安静地让他们帮助他完成身体的融合。


    “好了。”牧泽最后抓了抓“昆汀”的头发，将他还原为之前当执行者时的模样，“我把窗帘拉开吧，看看还有没有其余的缝隙。”


    牧泽好心提醒，“你把眼睛闭起来，不然无法适应光线，眼睛会疼。”


    尤安缓慢地眨了眨眼。


    就凭这句话，他可以笃定牧泽一定不是伪人。


    因为伪人的眼睛和人类不同，并不会对突然变化的光线敏感。


    难道这个房间里都是人类？


    “牧泽，你希望我读取他的记忆，完全变成他吗？”


    “昆汀”的突然发问让牧泽拉窗帘的动作一滞。


    “那当然。”牧泽说，“以后不要问我这个问题，你就是他。”


    坐在床边的昆汀沉寂半宿，抬头时眼神从呆滞变得冷酷，“好。”


    下一刻，尤安在“昆汀”的颈侧摁到了重新跳动的脉搏。


    这意味着，旧的昆汀死了，新的昆汀来了。


    他开始腹诽，如果之前锈湖家族知道了这个方子，那一定会迅速投资【蜕】，然后完成一轮又一轮的蜕变循环。


    这样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永生呢？


    尤安亲眼看着昆汀太阳穴处溃烂的皮肤开始愈合。


    他问道：“牧泽，现在他死而复生，那你怎么解决他的身份问题？他还是零点的执行者呢。”


    “他不需要回零点去了。”牧泽突然对着他露出一个阴沉的微笑，“他只需要在这里当我的爱人。”


    “可……”


    尤安将要说的话咽进了喉咙。


    就在刚刚，昆汀听到他在提问，转头仰视他。


    他的眼白被红血丝占据，像从瞳孔发散晕开的红墨水。


    ——【应急中心播报研究发现的最新伪人特征：眼睛通红。】


    在白门内按时播放的新闻，眼睛大得不似常人的主持人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序跳动了，而且比以往的频率更快。


    他垂眸和“昆汀”对视，抬手摁了摁“昆汀”跳动的脉搏，一边努力回想当时昆汀的死亡场景。


    昆汀侧躺在血泊里，头偏向的方向正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那个方向只有一台电视机。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他的房间是很新的，在他之前没人住过，还是桑林带人一起打扫……


    等等！


    昆汀能看到的，不仅仅是正播着新闻的电视机，还有一面亮得能当镜子用的窗户。


    一个细思极恐的大胆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来。


    昆汀作为执行者，错误判断杀了自己的同事是一方面。


    但还有更恐怖的另一面，就是昆汀路过他房间时无意瞥见了窗户上自己的眼睛。


    就是那一眼，让他遁入噩梦。


    执行者杀了太多的伪人，但万万没有想到，执行者本身竟然有着伪人的生理特征。


    昆汀接受不了这个真相，一枪崩了自己。


    尤安的手指蜷曲，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事情的经过，但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毕竟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生，没必要断了牧泽的信念。


    【冰美式10杯，强力胶水1瓶。】


    【地址：中心街道1号】


    尤安手上的记录仪表面亮起。


    安憩还有卖咖啡的？


    【冰美式需要回安憩本部制作后送出。】


    好贴心的记录仪。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活动自如的“昆汀”和满脸欣喜的牧泽，向他们告别。


    “牧泽……昆汀。”他叫出口时总觉得还是有些难以适应，“我还有其他的单需要跑，先走了。”


    “好的，你叫什么名字？”牧泽起身来送他，“多谢你的帮忙。”


    他扫了一眼记录仪，回答：“46号。”


    牧泽的手靠在门框上，展开一个颇为僵硬的笑容，“真会说笑，好的，一路小心。”


    他出门前不忘强调，“麻烦给我一个五星好评。”


    超时要倒扣钱，那至少不能再没有好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