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很健康。”阿兹拉尔捏起尤安的触手端详，“气色很好。”


    “你别拿。”尤安想把自己的触手藏回身体里，试图拨开主人的手, “别捏它们，很脆弱的。”


    主人挑眉, 指着监控画面里他的触手攻击的画面，“这也不是很脆弱啊，不过你动得太厉害了, 我没办法研究。”


    他想说，也没同意让你研究呀。


    可主人哪里管他的感受，将他的触手一根根抓过去，“哎, 这根怎么有点不一样, 别动！”


    他怎么可能不动。


    主人捏住了藏在大触手下的交接腕, 用拇指抠交接腕上的细密吸盘。


    红色的筋络瞬间在交接腕上跳动。


    就这一晃神的时间, 他的触手们被什么东西瞬间捆绑住, 动弹不得。


    他拱起身子，发现不知什么时候, 那一捆本该在窗户底下的绳子此刻正将他的触手们捆起，乍一看像一束干枯柴火被拎在主人手里。


    他极不情愿地看着自己和八爪鱼一样被随意拎着, “主人, 你为什么要绑起来？”


    没想到主人非但不放开他, 反而将绳索在他的交接腕上打了个蝴蝶结, 满意地欣赏。


    “刚刚说了, 你还总是乱动。”


    交接腕被束缚住, 黏液没有了宣泄口, 只能一点点渗出。


    此刻他的交接腕很想吞下些什么, 比如一根水管，一个水龙头也行。


    然而就在他这么盘算时，主人单手拎起了他的触手们，仿佛它们都没什么重量。


    但就在几分钟前，一根触手可以轻易击杀一个伪人。


    主人控制着他的触手，逼近的瞬间他只能往后仰面躺去。


    他的腰硌到了一件硬物。


    他反手去摸，从后背摸到了一把抵着他的枪。


    “尤安，我问过你很多次。”主人贴近他，握住交接腕的口器，食指戳进口器里，摩挲着那些软齿，质问道，“但是你始终不肯承认你是伪人，是不信任我吗？”


    主人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橘子香味瞬间在方寸间蔓延。


    他从中还嗅出了别的一些杂味……


    “主人，乌鸦身上的气味扩散到你身体上了。”他的喉咙发紧，眼睛通红酸胀，“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伪人，乌鸦根本就不单纯是你的探视器，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尤安，你的触手……”主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它曾经在乌鸦的……呃……”


    他没忍住，一口咬上了主人青筋凸起的脖颈，并伸出软舌舔了舔主人的颈动脉。


    主人确实也因此闭嘴不再揶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头脑还是昏涨。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让橘子的酸涩甜香能冲进鼻腔，扩散到五脏六腑。


    他在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如此贫瘠的废土时代，香烟这种东西还是千金难求。


    因为忘不了，戒不掉。


    “嘶，又咬我。”


    主人语气平静，好像猜到了他会这么做，伸手抚摸他的后脖，又揉捏他的触手，沿着麻绳的边缘摩挲被勒紧的吸盘，感受它们和螺肉一样蠕动吸附，“咬就咬了，还哭，尽学了些撒娇的手段。”


    “我没有……”他开口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啜泣，他努力想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咽进他的肚子里让触手去搅碎，可到头来却变成了更加严重的呜咽抽泣。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却在主人的拳头展平交接腕的褶皱时变成一声短促的哭嗝。


    “我不想这样。”尤安说，“但是我的细胞不受我控制了。”


    “你还懂得【细胞】这个名词，尊敬的首领。”主人压着他，让他的尾椎被床上的枪口顶着。


    他害怕得直抖，触手们却被束缚在麻绳里，带出皮革被黏液浸润摩擦的声音。


    主人于心不忍，还是从腰封里掏出一把小刀，割开了捆绑的麻绳，“改天再研究吧。”


    可触手们非但没有蔫吧，反倒是在他周身蠕动。


    制服上的银链晃动，吸引了其中一根触手像蛇一样小心出击。


    它先是轻触银链垂下的末端，发现主人并没有制止后，终于敢盘在银链上，用口器里的牙齿啃咬，将整个徽章弄得湿漉漉的。


    黏液顺着银链滴下，主人偏头摩挲着他的下颚，轻声问道：“你现在饿吗？”


    热气呼在他的耳根，他往后躲，“……有点。”


    主人听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我给你做顿饭吧。”


    黏液，肿胀，缠绕。


    他的触手可以肆无忌惮地绞紧，再也不用在黑暗里悄无声息贴上主人的身体。


    在黏液迸发的时候，他趁机昂首问道：“你为什么把应急中心的收治函给我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让他给别人去检查，为什么有问题不可以直接问他？


    一滴汗水沿着主人的下颚线滴落到他的侧脸，主人的语气听出了些许不稳。


    主人低头用鼻尖蹭着他的颧骨，“你还不知道吗，作为首领，不聪明怎么行。当时如果不把你送去应急中心，那你很可能会在伪人群体暴动的时候就被弄死了。”


    尤安问：“被谁？”


    “被我那位弗尔莫伯伯叫伪人给吃掉了。”主人突然笑起来，声带颤抖带着他的身体也随着颤抖，甚至抖动得更厉害，“他的目标是我，他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杀掉我……你怎么了？”


    “别、别动，你别笑了。”尤安的眼底一片通红，其余的触手突然展开。


    白光闪过的刹那，空落落的感觉突然爬上他的心头。


    这间屋子好像有点空，他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头好疼，应该是酒劲开始上头了……等等！


    “完了主人。”他的语气不再平静，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了，这段时间总是一惊一乍的。”


    “我狗呢？”尤安抬手推着主人，“我想起来了，还拴在酒吧门口！”


    *


    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是主城防护网过滤过的阳光，照在软绵绵的伪人首领身上，让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晰。


    毫无疑问，像尤安进化得这样完全的伪人，他的心境在一夜过后悄然发生了某些小变化。


    当他听到房门有轻微动静时，他翻了个身。


    他闭着眼睛，也不需要警觉地用触手感知外面的变化。


    他只是软绵绵地朝门口张开双手。


    很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倚着他的姿势将他抱起。


    橘子的香气，还有……淡淡的锅气。


    “培根炒鸡蛋。”尤安在阿兹拉尔的颈窝蹭蹭，“要是你的下属知道他们的指挥官给一个伪人做饭，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不会。”主人抚摸着他的头，“我已经提拔德特了，他拥有足够的权力。”


    他拉长声音，睫毛颤了颤，睁开空洞的眼瞳。


    “嗯？”尤安懵懂地歪头，“和德特有什么关系？”


    “没多大关系。”主人一大清早就捏他的脸，“指挥官夫人，狗已经给你找回来了，记得给我停车费。”


    “我没钱……”尤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往下拉，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早上的车停了很久吗？是小黑跑了吗，我怎么记得我把它拴在酒吧街道边的电线杆上……头疼。”


    “不是我车的问题。”主人苑尔一笑，“是那只藏獒停在了付费停车位上一整晚。”


    “我要送赫菲去上学，你得起床了。”主人把他抱起，“我把她送去培育站后会回来，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蜕】那里，要准备收网了。”


    怎么会是去【蜕】那里呢？


    他的思绪不由飘回到那天，他被打了一针，在一间废弃的日用品店里完成了嗅觉的进化。


    那一天，那一天……


    “那一天，你是不是来过高温地界，然后把我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了。”


    他此刻非常笃定，他只是一直都不想承认那片塑料帘子上湿热的手印就是来源于主人，“是你，一定是你，上面有很浓重的……紫藤花味。”


    主人应答得爽快，不似之前，“嗯，是我。”


    “你骗我。”尤安鼓着腮帮子，习惯性吸鼻子，“你还利用咕叽先生，就是那只机械乌鸦，经常跟着我，偷看我。”


    “冤枉。”他不知道主人竟然有这样无赖的嘴脸，“我是光明正大地跟，意犹未尽地看。”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赫菲绑好了头发，背着湖蓝色的智能书包，站在门口低着头，也不往里面看一眼。


    “尤安，阿兹拉尔，还有两分钟。”赫菲平静地阐述事实，“如果两分钟内没有出门，我今天一定会迟到，恰巧老师今天会布置作文《我的爸爸》。”


    尤安面露尴尬。


    如果赫菲在作文里写一写他的日常拖拉，或者赫菲这么优秀，写的作文还会被老师表扬，然后在全班面前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