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团子，随便带什么回来都行！”


    那个已经吃过了，神木凉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过了好长一阵子，叶藏端着个小盘子回来了。


    结果还是只有团子啊。


    而且还是昨天剩下的，神木凉费力地咽下粘牙的点心，差点喉咙堵成一块，心道幸好天气凉爽，放过一夜的团子味道没有变坏，只是表皮有点干巴，十分甜腻。


    难怪被剩下了。


    不过有的吃总比没的吃强。


    神木凉完全不觉得让小孩子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有什么不对。


    “早上……我很没用吧。”叶藏小声说道。


    神木凉锤了锤胸口，喝了一大口水，终于让团子顺下去一些，发出声音：“我不过是在模仿你平常的做法。”


    叶藏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间，肩膀又很快放松，作出毫无异样的表象。


    “不是很成功吗？大人不会防备小孩，人类不会提防小丑，你不是对我也没什么警惕心吗？”


    “那是因为。”叶藏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小，“你说自己是天使。”


    叶藏心想，这样奇怪的人，目的不明，身份未知，如同林中精怪在深夜从天而降。


    究竟为什么会到自己身边？


    昨晚少女很快就睡着了，毫无戒心，丝毫不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自己。叶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面对呼呼大睡的罪魁祸首，秉性柔顺的他难得产生恼意，然而面对无法触碰的存在，他能做的只有盯紧对方，从乌黑的发梢到上挑的眼尾，鼻头尖尖的，皮肤很白，像话本里的妖精一样。


    他移开视线，倒回自己的被子里。


    女仆们素来喜爱他，喜欢抚摸他的脸，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当面说过他的长相如何，他时常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有阵子觉得十分丑陋，盯久了，镜子里的人影扭曲变形，变得看不清样貌。对于其他人的美丑，大部分人并没有留给他什么特别的印象，人类就是长成人类的样子，有的人可怕些，有的人安全些。


    叶藏觉得眼前的少女是后者。


    无论对方自称什么，总归不是人类，不会让他产生惧怕之心。


    这样很好。


    听到他的回答，神木凉睁大了眼睛，忽然发出一阵大笑：“没错，就是这样。”


    “对了，你不用去学校之类的吗？”她问道。


    叶藏摇摇头，说：“我的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天气冷的时候还是待在家里方便些，学校那边只要去考试就行了。”


    “那你一定是所有小孩子最羡慕的对象了。”


    “是这样吗？”


    “当然喽。”


    在二人对话期间，外面传来喧哗声，像是什么人在争吵。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叶藏跑出去，神木凉摆摆手，坐在原地，继续和剩团子斗争。


    一个人出去后，房间归于安静，异样的声响凸显。


    “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奇怪，昨晚又没有下雨。”神木凉走到门口，半透明的门格处没有任何影子。


    轻轻拉开门，从往上一看，屋檐是干燥的。


    神木凉摇摇头，回到屋内。


    她没有看到，刚刚站过的地方有一双脚印，拖着半长的湿痕。


    不同于早饭，这次花费的时间不长，叶藏很快回来，大喘着气，还未平复就急急开口。


    “他，昨晚的那个人……顺吉，他们说，顺吉不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依稀记得，从前在宽敞的后院似乎有五六棵大苹果树，在阴云笼罩的日子里，很多女孩爬到那些树上。那个院子的一角还有个菊园，下雨时我曾和很多女孩共用雨伞眺望已怒放的菊花争奇斗妍，那些女孩也许就是我的姐姐和堂姐妹们。”（太宰治《追忆》）


    *苹果是太宰治的老家津轻的特产，当地流行酿造苹果酒。


    第4章 人会遇到桥姬吗？


    神木凉装神弄鬼的那晚，名叫顺吉的男仆跑出去后大吵大嚷，引起一阵骚乱。大庭家的处理办法是暂时绑到仓库里，当作短暂的神经错乱。


    原本绑了一宿，今天仆人去看看情况，只发现断在地上的绳子，仓库空无人影。


    叶藏简短说明了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神木凉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她正站在柜子前，打量着摆在上面的相框。


    “他会去哪儿？”


    “谁知道呢。”


    神木凉拿起一副相框，上面是更加年幼的叶藏，皱巴巴挤着一个微笑，在神木凉看来是个可爱的小少爷。一个仆人站在他的身后，手放在叶藏的肩膀上。


    “不过，做错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不是吗？”她放下相框，转身对叶藏说道。


    哪怕年纪尚小，叶藏已然具备一种惹人怜爱的美貌，附有他所散发的不会拒绝他人的气质，习惯性讨好别人的性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上佳的诱饵。他会同时吸引两种截然相反的人，前者不怀好意，想要摧毁他，后者被他伪装的假象欺骗，想要保护他。


    而神木凉只是在玩扮演守护天使的游戏，她无谓叶藏的本相如何。


    “……顺吉并不是坏人，不是坏人的人，也会做错事吗？”


    神木凉心道真不知道他对坏人的定义是什么。


    “当然喽。”神木凉蹲在叶藏身前，仰头说，“不如说，绝对的坏人是很少很少的，大部分坏事正是普通人做下的，当然，他们也会做好事，所以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很难，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做错事的人得到惩罚，做善事的人得到回报。”


    “好复杂。”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神木凉说。


    “你老是‘守护’啊，‘保护’的挂在嘴上，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叶藏说。


    “这个嘛。”神木凉挠挠下巴，说，“天使是不需要名字的。”未再等叶藏开口，神木凉说道：“对了，我看到棋盘了，你会下将棋？”“那是哥哥留下的。”叶藏答道。


    “要不要我来教你？”神木凉挤挤眼睛，不等回答，就从柜子上取下棋盘，摆好了棋子。


    叶藏摇摇头，差不多习惯了对面的自说自话，坐在矮桌的另一侧。对面似乎很有人类世界的常识，还会下将棋，以前和别人接触过吗？说不定她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叶藏对少女的来历有诸多猜测，时而摇摆向这边，时而摇摆向另一边，推导不出一个正确答案。


    数回合后。


    “我的飞车！”神木凉大喊的同时锤向矮桌，棋子跳起来一半，散乱滚出原来的方格。


    “不要捶桌子啊，这样棋子都给弄乱了。”叶藏抱怨道。


    “真是不好意思，那我们重来……”


    “幸好我记得刚刚的位置。”叶藏很快分毫不差地摆好了棋子，


    “……可恶！”


    神木凉狠狠将棋子摁在棋盘上。


    从天亮到天黑，并不存在的将棋比赛以神木凉的惨败告终。


    晚饭后，神木凉又不甘心地拉着叶藏继续战局，差不多到了就寝时间，叶藏收拾好棋盘，女仆进来铺好被褥，留下一杯热牛奶，被神木凉一饮而尽，她咂咂嘴巴，觉得味道有些发苦，这就是败北的滋味吗？


    “明天再来！”她将空掉的玻璃杯放回桌面，放出豪言壮语。


    叶藏生出后悔之心，早知道对面是个瘾大的臭棋篓子，偷偷输给她两盘好了，一整天都坐在棋盘前，他又不是老头子。


    不可能是天使。唯有这一点叶藏无比笃信。


    “睡觉睡觉。”神木凉像鲶鱼一样丝滑流进被窝。叶藏自觉搬出备用被褥，先前他还铺得皱皱巴巴，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可以熟练铺出没有皱痕的铺席，真不知道掌握这种技能有什么用。


    在神木凉的三秒入睡定律生效前，叶藏及时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神木凉的入睡进程被打断，但还未进入睡眠当中，她便好脾气地回问道。


    沾枕就睡，这种事情是怎么做到的？


    叶藏却住口不再继续，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问出来也很难得到解答，他天生就是睡不着的体质，去问一个天生好睡眠的对象，又能得到什么回答。无非得到“少胡思乱想”“睡眠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吗”之类的回复。


    神木凉有着应对别扭家伙的丰富经验，什么时候该直截了当地问出对方的想法，什么时候该迂回地旁敲侧击，她再清楚不过。


    就是这一点才可爱啊。


    “睡前故事，要不要听？”她捅了捅叶藏。


    “我又不是小孩子。”叶藏心想，这种时候对面通常会说，只有小孩子才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听睡前故事了。这是偏见啊偏见。”


    神木凉清了清嗓子，模仿起说书人的口吻。


    “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