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


    一声温柔的呼唤，像是叹息。津岛治子的手抚过神木凉的发顶，又环住她的肩头。


    “之前完成课题的奖励，你一直不来取，我只好带来了。”


    她不是只身来的，津岛治子轻轻侧身，神木凉看清她背后的东西，睁大了眼睛，仇恨立刻燃烧起来，她猛得扑到那黑布男人身上，拆下那套假面，男人发出惨叫，如同见了阳光的吸血鬼。


    “……是你？”


    男人捂住烧伤的面部，在神木凉认出后，他放下那只手，紫红的烂疮疤爬满他三分之二的脸，左眼怪异地歪斜着，眼皮如同融化的蜂蜡，臃肿发亮，仇恨的目光从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射出，他的嘴里吐出一串讥笑。


    “真是意想不到，伟大的‘凉大人’也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怎么样，英雄梦破灭的滋味？你以为能拯救所有人吗？那小鬼临死前还一直哭着叫你的名字呢，可你在哪儿？沉迷在胜利的喜悦里，沉迷在又一次成为救世主的喜悦里！你预见这种可能性了吗？被我这种阴沟老鼠一样的角色算计的滋味如何呢？”


    四年前，神木凉根据孩子们的描述，挨个搜寻欺负他们的人，事情超乎寻常地顺利，崇尚暴力的人也畏惧暴力，那些人在尝到彻底的疼痛后都承诺再也不出现。


    只有一个人成为了例外。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头低低叩在地上，兜帽盖在他的头颅上，灰黑的尖顶畏缩地垂在一边。他说自己身体残疾，孱弱无比，谁都能驱使他，他是不得已听从别人的话，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十足的弱者姿态，匍匐在地。


    “你走吧。”彼时的神木凉无法对这样的人下手。


    于是卑微的男人像老鼠般快速逃走了。


    神木凉揪住他的领子：“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啊，当然是因为讨厌你啊。”男人挤出笑容，“对，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你永远是这样。还是刚刚那副可怜的样子适合你啊，怎么样？信念破碎的感觉，无能为力的感觉，这正是我每一天的感受啊。”


    神木凉的手渐渐失了力道，男人跌落回地面。


    “不。”津岛治子轻声道，“你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嫉妒。”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大声反驳道：“你这个外人又懂什么！”津岛治子“哈？”了一声，男人畏惧地低下头，眼露不甘，又发出一连串的话语。


    神木凉觉得脑袋胀痛得厉害，一叠一叠的滚烫沸水泼在她的脑子里，她不想再听这个人的辩解，不想再思考。


    全都是谎言，全都是虚伪，全都是……假的。


    不，全都是，她的错。


    “冷静下来。”津岛治子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他希望摧毁的东西是什么，好好想想看吧。”绷带仍旧绑在她脸庞的左侧，唯一露出的鸢色眼睛专注地看着神木凉。


    “他嫉妒的不是你，而是那些受到庇护的孩子啊。”


    “住口……不要再说了！”男人伪装的假面崩裂，像是在惧怕什么。


    “同样是孤儿院出身，同样遭到欺凌，为什么他得到的只有大火后的残缺身体？为什么你们能得到幸福？一把火烧掉了噩梦的来源，可噩梦怎么烧的掉呢？”


    神木凉的手里被塞入一个冰冷的铁块，她下意识握紧了。


    那是一把枪。


    “现在的话，要解决他很容易，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老师循循善诱道，像每一个放学后的黄昏。


    “他害死了你重要的同伴，不是吗？”津岛治子的话语像具有迷幻效果的甜醉酒酿，徐徐钻入神木凉的耳朵，“保险已经拉下，你只要扣动扳机，‘砰——’”她发出一个短促低哑的爆破音，“他再也不会出现。”


    神木凉闭上眼睛，不知这样握住了多久，枪身不再冰冷，浸染住她的体温。


    葵，无忧无虑笑着的葵，信任她喜欢她的葵。


    毫无生机的葵，被扔在垃圾桶里的葵。


    再也不会呼唤她的葵。


    “砰——”


    她扣下了扳机。


    第46章 海上游轮（5）


    江户川乱步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神木凉说：“新手怎么可能控制得了子弹的方向，自然是打偏了。”江户川乱步听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神木凉垂下头，不知侦探是否识破了她的谎言。枪里并没有射出真正的子弹，之后黑布男被移交给警方，很快死在了监狱里，新闻上写的理由是畏罪自杀。


    子弹是假，但她的确扣下了扳机。


    至于之后的事，背负着赢得千万巨额赌金的名声，孤儿院自然回不去了。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在治子老师的家门口坐到天明，直到早上老师推门而出……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我会找到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神木凉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就是这样，船还有两天靠岸，不管你上船的目的是什么，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外出，以你的才智，不和盯上你的人正面交锋，就能安全下船。”


    江户川乱步未再说话，目送神木凉离去。


    下午，神木凉照例到处转悠，船上风平浪静，游客三三两两聚集，百无聊赖，和那座娱乐场相比，日光下的休闲显得平淡乏味。


    “嗡嗡——”


    神木凉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又是委托人的消息。从昨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任务发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很费时间，像故意消耗她精力似的。


    被折腾半天，很快到了黑沉时分，神木凉筋疲力尽回到舱室门前，顿了顿，停下按住把手的动作，门上别着一件白色信封，煞是显眼。神木凉谨慎地朝四周确认一番，没有异样，她撕开信件，里头是一张照片以及带有和赌场如出一辙香味的邀请函，照片背面写着“希望这份赌注能让您满意。”


    神木凉没有细看信函，打开房门，里头空无一人，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梦野久作，黑布蒙在他的眼睛和嘴上，身上绑着绳子，昭示他的人质身份。背景光线灰暗，看不出具体地点。


    神木凉紧紧捏住那张邀请函，在揉成一团前松了力道。


    “嗡嗡——”手机又响了，信息接二连三发来，神木凉任振动不断传出，大脑飞速运转。


    梦野久作被绑架了。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怎么被发现的？知道他在这艘船上的人……神木凉搜索一番人选，又排除了答案。他自己跑出去了吗？


    绑架他的人清楚他的价值吗？如果不是冲着梦野久作，那么是因为她？人质的价值在于勒索，她有什么价值值得对方做下这种事？


    对方为什么会盯上她？


    神木凉试图厘清这一切，混沌的思绪团结成丝絮，黏附在她疲惫的神经上。


    按照请柬去那个地方吗？


    如果一切都是诱饵，穿在鱼钩上的饵料……


    手机嗡嗡振个不停，不断发来任务信息。神木凉一手捂住额头，一手将手机按至静音。


    “不看消息吗？”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神木凉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故意遏制什么似的，她掏出被冷落很久的手机，翻开一条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让她看上面。


    “委托人果然是你。”神木凉说。


    “这种时候至少要表现得意外一点啊。”黑发少年的胳膊拖在栏杆上，兜着夜风晃来晃去。


    “会发布那么多无聊任务的人可不多。”信息已经浏览，神木凉仍然无意识地上下滑动着屏幕。


    太宰治正要反驳，就听神木凉说：“你已经知道了吧，梦野久作……Q被绑架的事情。”他发出一个鼻音，以示回应：“那小鬼很会给人添麻烦吧？这回居然都跑到船上来了。”


    神木凉心不在焉地回应着，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栏杆上方的部分人影，神木凉注视着那道虚幻的模糊画面，听着声音从船舱上面传出，他们就这样隔着半层船舱对话。


    自救下落水侦探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神木凉面前。


    才不过一天而已。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说明：“‘脑髓地狱’是罕见的精神系异能，他怀中一直抱着不松开的人偶是发动媒介，条件是对他造成开放性伤口，只要他撕开那个人偶，此前对他造成过伤害的人都将陷入幻觉，进行无差别攻击。”


    他说：“到那个地步，场面会很盛大吧，不过扫尾工作太麻烦了，还是别发展成那样。”


    如果是老师的声音，尾音会扬起更少，音调要更轻盈……


    他说：“如果不快点找回他，这座船将会迎来炼狱。”


    神木凉摩挲着手机的屏幕，再度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拟造的投影被抹去，她看向栏杆外的大海：“是啊，我可不想从太平洋游回横滨。”


    身后响起脚步声，太宰治自楼梯走下，属于少年的轻巧步伐逐渐靠近，神木凉扣住栏杆，终于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