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不少人都有些诧异。
他们并未经历古城之事,不明白为何二皇子要越过魏明月,率先对李长安这个客卿打招呼。
李长安拱了拱手,用十分客气的语气回应。
“一切都好,多谢二皇子关切。”
...
蒲花话音落下,洞府内一片死寂。
连剑灵都微微蹙眉,青元甲器灵更是凝神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血缘法术……上古残卷中确有只言片语,但无一完整传承。传说此术非血脉至亲不可修,非大因果不可启,非大罪孽不可承。”
李长安指尖轻叩膝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木道友,你父既知此术,可曾提过——如何修?修成需何代价?又,能否借外力代施?”
蒲花垂眸,似在斟酌措辞。他指尖掐出一道微光,在身前凝成三枚血色符纹,符纹流转间,隐隐有哀鸣之声自虚空中泛起,仿佛千万生灵在血脉断裂的刹那齐齐恸哭。
“此为‘断脉印’雏形,是血缘法术最基础的引子。”他声音低哑,“修此术者,首需斩断自身一条主脉——非经络之脉,乃命格之脉。所谓命格之脉,便是承载‘天赐亲缘’的根络。斩之,则与所有直系血亲彻底断绝因果牵连,再不受其福荫庇佑,亦不承其灾厄反噬。”
乔盛倒吸一口凉气:“那岂非……自绝血脉长河?从此之后,父母病危不感心悸,子女夭折不觉锥心?连轮回簿上,都要抹去这一支血脉烙印!”
“正是。”蒲花点头,神色无悲无喜,“且此术一旦入门,每动用一次,便要再斩一脉。三次之后,命格残缺,寿元锐减三成;五次之后,魂魄渐散,金丹不稳;若至九次……”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则魂飞魄散,永堕无间,连转世之机都不存。”
洞府内温度骤降。
木炜默然许久,忽然苦笑:“难怪连化神都避而远之。这不是咒术,是活祭——以自身命格为烛,燃尽九世轮回,只为换一击必杀。”
李长安却未动容。
他缓缓起身,袖袍拂过石案,案上三枚血色符纹随之明灭不定。
“所以,此术不可学,但可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无需修它,只需一人替我施术——而此人,须与四头鸟有血缘牵连。”
话音未落,任桓魂魄猛地一震,失声道:“莫非……”
“不错。”李长安目光如电,直刺任桓,“你身上,有四头鸟一缕本源血气。”
满座皆惊。
任桓魂体微颤,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怎么会知道?”
“回龙谷那一战,你被九头鸟一具分身重创,濒死之际,他为你灌入一滴精血续命。”李长安指尖一弹,一缕淡金色雾气自任桓眉心悄然渗出,在半空凝成一枚细小的鳞状印记,“此印内含四头鸟一族特有的‘金鳞逆脉’气息,与寻常分身所携血气不同——这是本体嫡传血脉的标记,唯有至亲或血契者可得。”
任桓脸色霎时惨白。
他想起来了。那日濒死,九头鸟俯身按在他天灵盖上,声音冰冷如铁:“你既愿为我效死,便配得上这滴血。记住,此后你命是我命,魂是我魂,死亦是我尸。”
原来不是恩赐,是烙印。
是枷锁。
是……催命符。
李长安缓步上前,停在任桓魂魄三尺之外:“你既承他血脉,便受他血缘法术反制。若我寻得血缘法术真本,只需将你置于阵眼,以你为引,以你为媒,便可隔着万里山河,勾动他所有分身命格中的‘金鳞逆脉’——一念起,九头俱断。”
任桓魂体剧烈波动,几乎溃散:“你……你想让我当人牲?!”
“不。”李长安摇头,“是祭品,也是钥匙。”
他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轻轻放在任桓面前:“此简内,是我以望仙术推衍百遍、又请剑灵与青元甲器灵双重勘误所录的《断脉引》残篇。虽只三页,却已囊括血缘法术核心枢机——如何锚定血脉、如何逆溯命格、如何引动反噬。你若肯学,三日之内,可通其理;七日之后,能布其阵。”
任桓盯着玉简,喉结上下滚动:“你不怕我学成之后,反手将你血脉也钉死?”
“怕。”李长安坦然,“所以我已让煞魂将你魂魄分作九份,每一份皆封于不同魂幡,彼此隔绝,互不知晓。你若生异心,我只需毁其一幡,你便永失一魄,道基崩裂,万劫不复。”
任桓沉默良久,忽而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李长安!你比九头鸟更懂怎么把人炼成傀儡——他用血,你用命;他靠威压,你靠算计!我认栽!”
他伸手抓向玉简。
指尖触玉刹那,青光暴涨,玉简内浮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如活物般钻入任桓魂体。他浑身剧震,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银针正从骨髓深处穿刺而出。
“啊——!”
一声惨嚎撕裂洞府寂静。
李长安却看也不看,转身走向蒲花:“木道友,你父可曾提过——血缘法术,是否需特定媒介?比如……四头鸟的本命翎羽?或是他某具分身的遗蜕?”
蒲花颔首:“需‘源质’。一滴血、一根翎、一截骨、一缕皮,皆可。但最稳妥者,是‘胎衣’。”
“胎衣?”
“对。”蒲花目光幽深,“四头鸟破壳而出时,裹身的那层金鳞胎衣。此物早已随他初生神识一同炼入本命法宝——金乌吞日钟。传闻此钟内壁,便刻着九重胎衣符阵,每敲一响,便震落一层胎衣残影。若能取其一影,再以《断脉引》催动,反噬之力将强十倍。”
李长安眸光骤亮。
金乌吞日钟——他听过此宝名号。
三年前大魏仙朝万寿宴上,九头鸟曾携此钟赴宴。钟声一响,满殿元婴金丹当场昏厥,连魏明月都面色发白,称其声如天罚。
当时李长安便觉异常——此钟威能远超寻常七阶法宝,竟似有活物呼吸之律。
原来并非钟灵有灵,而是……胎衣在呼吸。
“此钟现藏何处?”李长安问。
蒲花摇头:“无人知晓。但我知道,每逢朔月之夜,钟声必鸣三响。因胎衣需借太阴之力温养,否则会自行枯萎。”
李长安心中飞速推演。
朔月……还有二十七日。
他取出一枚龟甲,以指甲划开掌心,鲜血滴落甲面,瞬时蒸腾成雾。雾中显出三道卦象:艮为山,兑为泽,巽为风。
艮止,兑毁,巽散。
山泽损,风雷益。
损中有益,益中有损。
他闭目片刻,忽道:“魔梁岚。”
“在!”魔罗浩应声出列。
“即刻遣三十名精锐,伪装成商队,携万斤火云晶北上。路线经黑水荒原、断魂崖外围、赤炎谷口——务必在朔月前七日抵达赤炎谷。”
“主人,赤炎谷是妖族‘熔岩蜥’部族圣地,擅控地火,极难渗透!”
“不需渗透。”李长安嘴角微扬,“只消在谷口设一座‘聚灵阵’,阵心埋三十六颗火云晶,阵纹刻‘金乌衔日’图。待朔月当夜,阵法自启,火云晶爆裂,焰浪冲霄——届时,金乌吞日钟必有所应。”
魔罗浩瞳孔一缩:“您是想……引钟共鸣?”
“正是。”李长安眼中寒光凛冽,“钟若应,胎衣必震;胎衣一震,便有残影逸出。我要的,就是那一瞬的影。”
他转向剑灵:“前辈,可有法器能摄取‘影’?”
剑灵沉吟:“寻常法宝不可。但……青元甲器灵体内,尚存一截‘照影玄铁’,乃上古镜妖脊骨所炼,专摄虚妄之影。若以青木剑碎片为引,或可激发其效。”
青元甲器灵当即颔首:“可。但需配合‘凝神香’——此香燃三柱,可使虚影凝滞三息。”
“凝神香……”李长安目光一转,落在角落蒲花身上。
蒲花会意,取出一只紫檀匣:“家父临终前,留此香三柱。他说,此香若遇金鳞逆脉之气,会燃出青焰——焰越青,影越真。”
李长安接过匣子,指尖抚过匣面一道暗纹,忽而一笑:“木道友,你父留下此香,恐怕不止为防九头鸟吧?”
蒲花神色微怔,随即垂眸:“……他算到,你会来问。”
洞府内众人皆是一凛。
连剑灵都侧目:“他竟能推至此境?”
蒲花轻叹:“他最后十年,每日焚香卜卦,卦卦皆指向一人——李长安。他留此香,只等你踏进这扇门。”
李长安不再多言,将紫檀匣收入袖中。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如渊:“诸位,朔月之局,只许成功。若功成,九头鸟九具身躯尽废,我取其本命翎羽,炼入青木剑,剑成之日,可斩化神。若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任桓仍在抽搐的魂体,扫过木炜紧握的拳头,扫过乔盛苍白的面容。
“若败,则长青山封山百年,我李长安自废修为,散尽道果,永不出世。”
满座无声。
唯有洞府外,长青山巅忽有闷雷滚过。
云层翻涌如墨,一道细如游丝的金光,自天边疾掠而来,绕山三匝,倏忽隐没于云海深处。
那是九头鸟的一缕神识。
他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窥伺。
是亲临。
李长安抬头望天,唇角微扬:“他听到了。”
话音未落,整座洞府地脉轰然一震!
石壁簌簌落灰,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一股灼热腥风自裂缝中喷薄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与焦羽气息。
“轰——!”
东侧石壁炸开,碎石如雨。
烟尘散处,一尊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鼎矗立当场,鼎腹铭刻九首盘绕,鼎口烈焰翻腾,焰中浮沉着九具人形虚影——每一具,皆与九头鸟本相一致,只是面目模糊,气息晦涩。
鼎旁,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黑袍如墨,金鳞覆面,左眼为日,右眼为月,腰悬一口小钟,钟身黯淡无光,唯有一道细小裂痕,正缓缓渗出缕缕金雾。
九头鸟。
他来了。
不是分身,不是投影。
是本体。
李长安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你来得正好。”
九头鸟金鳞面具下,传来一声低笑:“李长安,我本欲等你自投罗网。可方才……我听见你提到了‘胎衣’。”
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点金芒跳动:“你可知,为何我独留金乌吞日钟不离身?”
李长安不答。
九头鸟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竟无五官。
只有一张光滑如镜的金色脸庞,映着鼎中烈焰,也映着李长安的身影。
“因为这张脸,便是我第一具分身的胎衣所化。”他声音忽而变得极轻,极冷,“而你——正在拿它,算计我。”
洞府内,空气冻结。
剑灵与青元甲器灵同时现身,一左一右护在李长安身侧。
任桓魂体疯狂闪烁,几乎要溃散。
木炜等人纷纷后撤,手中已捏碎数张保命符箓。
九头鸟却未动手。
他只是望着李长安,镜面般的脸上,映出李长安身后那幅巨大壁画——画中青木参天,树冠托举星辰,树根深扎九幽,枝桠间悬着九枚青色果实,每一枚果实表面,都浮现出不同面孔。
其中一枚,赫然是九头鸟的侧脸。
李长安目光一凝。
九头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笑:“你洞府壁画,画的是青木传承。可你可知……青木祖树,最初是谁种下的?”
他指尖金芒暴涨,点向壁画。
壁画轰然燃烧,青木虚影寸寸崩解,最终化作漫天灰烬。
灰烬飘散处,一行血字浮现:
【青木种,始自金鳞胎衣;九果结,终归吾身所饲。】
李长安瞳孔骤缩。
九头鸟收手,转身走向青铜巨鼎,声音飘渺如风:“李长安,你算尽天下,却漏了一事——你所求的青木传承,本就是我埋下的饵。”
“而你……”
他顿了顿,鼎中九道虚影齐齐睁开眼。
“早在我第一滴血落入你长青山土壤时,便已是我的第九枚果。”
鼎口烈焰轰然升腾,将整座洞府染成血金之色。
李长安站在火光中央,衣袍猎猎,面容平静如初。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一粒青色种子,静静躺在那里。
种子表面,九道金纹缓缓流转,与壁画灰烬中那行血字,严丝合缝。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说。
只是等。
等九头鸟亲自掀开最后一张底牌。
等这场局,真正开始。
洞府外,长青山巅,云海翻涌如沸。
一道金光自云中劈落,直贯山顶。
山顶古松应声而断,断口处,汩汩涌出金红色浆液,如血,如焰,如初生之胎衣。
山在呼吸。
树在生长。
而棋局……才刚刚落子。</p>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一剑惊城,梦回大晋(求追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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