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俞涂眼里,自己亲姐姐的尸首有可能就被压在这堆废墟下面……无论如何也要全部都检查一遍才肯放心。
俞涂后面,有个黑色的一团在风中抖了一下。
苏砚往右边走了一步,看到苏阅手黑黑的,蹲在废墟的一个凹陷的空地上,用黑袍裹着自己,抵御寒风。
他的身体哪能和俞涂这种钢筋铁骨似的人相比,估计也陪着挖了好一会儿,手上全是黑灰和泥水,现在眼睛都熬红了,蹲在地上把自己裹成一团。
苏砚踩着碎石少的空地走进去。
俞涂抬起头:“大人,您先休息,我再找一会儿,一会儿我就——”
苏砚从后面揪住俞涂的脖子,他脖子一疼闭着眼睛软倒在苏砚的肩膀上,手里还抓住半块石头紧紧不放。
苏阅蹲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死活也劝不回去的一根筋其实根本不用劝,苏砚治他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
苏阅闭上嘴巴过来扶人,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沉默安静地把俞涂扶进空民房里,俞涂昏睡中的呼吸都比他们俩的动静声音大。
俞涂好好地躺在床上了,苏阅去院子里打井水洗手。
这间民房里的井水是那种比较老旧的,要自己扔桶下去打水。苏砚从屋子里走出来,顺手提了个桶出去。
苏阅伸手接过来,熟练地将桶口朝下,扣进井底。木桶在井水中翻了个身,他拽住绳子,轻松地把水接上来。
苏砚的手伸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苏阅是宁文侯府的长公子,即便是来过浀城,住过一段时间,到底是和寻常人不一样的。
他若是想喝水,江岁只会把水打好烧过……等着长公子要用的时候,随时端到他面前。
苏阅几下打手上的脏东西搓洗干净,一抬头,苏砚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知道盯了多久。
他头皮发麻,僵硬地把竖起的袖口放下来。
这段时间,他在渐渐学会适应疏离,和苏砚保持一点距离,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从她的视野里淡出去。
可她非要往这些危险的地方跑。
自己强是一回事,人算不如天算又是一回事。是人就会有疏忽的时候,哪有人一直不会出错的。
流雨和停云都不在她身边,在浀城,若说是绝对信任又是顶尖高手的人,就只剩下了俞涂一个。
事实证明他想得不错,这一路上,每当遇到突发情况,俞涂都是第一个响应苏砚命令的人。
除了今天晚上犯倔以外。
“把手擦干。”苏砚也没说什么,从他们的民居里掏出来一件村民的衣衫。
衣服虽然是粗布衫,闻起来是干净的洗过的,尺寸和苏阅差不多。
但是他觉得都是一路苦过来的,没有必要偏偏他觉得不舒服就换。而且屋主人尚生死不明,他便私自穿着别人的衣衫,总觉得怪怪的。
但若是直接拒绝苏砚,搞不好她又要生气,然后借题发挥给他难堪。
便把衣衫接过来搭在自己胳膊上,打算敷衍过去。
不过苏砚没吃这套,她从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小厨房的烟囱口延伸下来,背面画着一个印记。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苏阅还是没换衣服,正在小屋里围着小破木桌子,重新用火折子点烛火。
那一撮小火苗若隐若现,实在是脆弱至极。夜风又大,稍微吹个过堂风,火就灭了。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烛火上,弯腰弯累了,正要直起身子,后背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胸膛。
苏砚握住他的手腕。
他黑袍遮盖下,里面的夜行衣的袖子只遮盖到了手腕线上方。
“衣服这么小,不难受吗。”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偷来的一身黑衣斗篷,斗篷的主人还是个难得的小个子,和他的身长完全不一样。
“不难受。”
他的烛火也不点了,挣脱她的手,转身要往里面的屋子里去。
再怎么说里屋还有一个昏睡的俞涂,总比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要好一点。
他要走,也不看别人让不让他走。
苏砚伸手撑在桌子两边,身材修长的苏阅憋屈地被困在她两臂之间。
恼火又敢怒不敢言。
若是以前,现在苏阅应该生气地把她推开,再教教她怎么尊敬兄长。
现在且不说苏砚胆大妄为,根本不认他这个哥哥。更别提她竟抱有别的心思,叫他觉得可怕。
他半举起双手,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推。
苏砚满身都是等他落网的陷阱,自从苏砚突破了自己心思的这层窗户纸,他也做不到如过往一般自然地推搡了。
“你在等我帮你换是吧。”苏砚往前走了一步。
原本还在思考要狠狠把她推开,可苏砚只是向前了一步,他面色不变,实则方寸大乱丢盔卸甲,身体后仰,后腰往下压。
完全不肯触碰到苏砚一丝一毫。
“又没说现在换。”苏阅这个姿势有点累,不得不咬着牙道,“你让开,我自己去。”
“方才我也让你自己去了。”
“我现在就去,让开。”苏阅有点着急了,“苏从影,你别太过分了。”
“我是第一次这么过分吗。”苏砚啧了一声,“不想换别换了,就这样吧。”
苏阅慢慢涨红了脸,苏砚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腰上。
因为黑衣短了些的原因,只要苏阅动作幅度大一些,他的一截腰会裸露在外面。
掀开斗篷,就能看到一条白净的腰线。
第32章
◎搜山◎
她的手不知何时碰了水, 冰冰凉凉的,两指掐在他的腰上。
劲瘦的腰身一丝赘肉也没有,若隐若现的一截白色,眼看着要羞得泛粉了。
简直是胆大妄为。
苏阅攥紧她的手腕, 把这只不安分的手拦在黑斗篷之外。
衣裳确实小了, 一路上总是精神紧绷,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苏砚开始动手动脚,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黑衣怪怪的。
露出来的小臂、腰、脚腕, 还有因大小不符合而被剐蹭破皮的皮肤,每一处的磨损都在她的视线下变得奇怪。
两人之间力量的对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苏阅的注意力集中在要苏砚靠近腰部的那只手上,结果被另一只手得了逞。
他的胸口一凉, 领口被扯开一边, 冷白色的胸膛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像被踩着了尾巴一样,伸手拉扯衣服的领口,然后腰上又被狠狠捏了一下。
苏阅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武林中都难逢敌手的苏砚。
她甚至都没正眼看着他,就像是单纯看这件衣服不顺眼似的。左边撕掉一块, 右边扯去一片,轻松得像当年拆解的一件及笄礼物。
连不合身的里衣也没有放过, 只要是苏阅身上的布料,都没有逃过她的魔爪。
他顾头不顾尾, 好几次都拿苏砚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裳越来越乱, 越来越难遮蔽身体。干脆心一狠, 挤开她原地蹲下, 把兜帽戴起来。
苏砚眼前一空,眼看着苏阅刷的一下矮下去,把自己包裹起来缩成一团。
苏砚勾起嘴角,手指敲了敲桌面:“枉你读遍了圣人诗书,到头来却只会做缩头乌龟。”
苏阅隔着兜帽闷声道:“枉你权倾朝野,到头来却只会为难一个身如浮萍之人。”
“做惯了你的长公子,如今才做几天奴才就受不住了。”苏砚把他合身的衣服拿在手里,“宁文侯府的奴才,我做了十六年。”
苏阅不服气:“哪有能骑在长公子头上撒野的奴才。”
苏砚也不反驳。
是,能在他面前撒野,的确算得上是她的一桩幸事。
至少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能如此包容她、教导她、保护她的兄长。
但是在苏阅看不见的地方,她能听到更多更嘈杂的声音。
“也没有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奴才。”苏砚意有所指道,“这才刚刚开始,以后你要受着的还多着呢。”
苏砚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他,直到他受不住欺压屈服于她,从而满足她的目的。
但她那种目的绝不能被满足。
苏阅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向她退让。
两人在外是政敌,在内也不能松懈,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一次除外。
再大的骨气,也得穿了衣服才能直得起腰板。
他现在衣衫凌乱,衣不蔽体,连大大方方走出这道门都难。
“把衣裳给我。”苏阅从斗篷里伸出一只白净光洁的手臂,“我冷。”
苏砚沉默了一瞬间。
现在还不是在明面上拔掉这根筋的好时候,但眼神从他暴露在外面的身体上掠过。
她的眼神在不为人知之时,勾起了阴暗的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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