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外面就这样到处给我招黑?
淙夏心虚目移。
费翔老师是她奶年轻时候的偶像,她当时拿来顺便举个例子。
老宵开过玩笑,端着水杯观察一下路昱航的吉他包:“木吉他啊?”
路昱航嗯了声:“古典吉他,电吉他,贝斯,键盘……看您这缺什么。”
老宵又问:“擅长什么风格?”
路昱航反问:“您想听什么风格?”
欧呦,老宵来兴趣了,小小年纪讲话这么狂,他觉得有意思,人清醒不少,也站直了,往吧台对面的卡座边走,边用下巴朝旁边的红发男指了指:“刚好我们不倒翁驻唱乐队的老大也在这儿,我是不太懂行道儿,叫阿K帮我把把关。”
阿K在路昱航开口讲第一句话时,就从手机里抬头盯着人瞅,这会儿像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宵哥你要不懂我就更外行了,我那吉他不演出的时候都垫桌脚用,您还是自个儿把着吧。”
说完闪去一边,固着淙夏的手臂将她往角落里拉了拉,低声问,“谁把人带来的?你吗?”
淙夏高二寒假在不倒翁兼职,和阿K共事过,两人还算熟。
她不明所以道:“对呀。”
“我去,”阿K压着嗓子说,“你挺牛啊,丛儿,还有这人脉。”
……什么意思?
淙夏没懂。
老宵挑一个吧台对面的最佳观赏位坐下,对路昱航说:“没要求,你随便发挥。”然后甩了甩额前那撮头发,“不过看我这发型,应该能猜出我平时听谁的歌吧?”
淙夏望着老宵飘逸的斜刘海,问号脸又冒出来——谁啊?
路昱航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吉他,坐那低头调音准。受伤的左腿虚支着地板,另一条腿屈起,很随意地踩在吧台椅底下的横杠上。
淙夏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乐器。
和大众印象里的木吉他不同,这把吉他是很酷很有设计感的磨砂质晕染灰,在氛围灯的光线底下透着一种润和厚泽的质地,最中间那颗固弦钉是小小的鎏金的字母L。
试音的时候他随手拨了几下琴弦,一串轻快明亮的音符顺着他指尖流淌出来,阿K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草,这音色,这指法。”
淙夏外行,看不太懂。
她只觉得吉他的声音很好听,路昱航的手也很好看。
她从未注意过路昱航的手指那么长,肤色冷白,手背筋脉明显,手腕处卡一块纯黑机械表,拨弄琴弦时,修瘦分明的骨节眩惑人眼。
路昱航没有抬头,轻快地滑进了第一节旋律,在前奏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撩起眼帘看向淙夏,很短暂的一眼,在氛围灯幽蓝昏沉的光影中,像几秒钟漂浮的错觉。
白皙指节屈起,轻轻扣两下吉他面板,像咚咚的节奏鼓点。
他唱了一首很经典的情歌。
陶喆的《普通朋友》。
“等待
我随时随地在等待
做你感情上的依赖
我没有任何的疑问
这是爱……”
路昱航的嗓音出来时,淙夏心里有根弦猝不及防地颤动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他声音很好听,但没想到他唱歌时的音色和平时不太一样,要略微偏低一些,清磁,性感,又异常得干净纯粹。
尤其他咬字很特别,明明清晰,却又给人一种暧昧感,像一杯浸泡着冰块的薄荷酒,气泡细腻地摇晃,上涌,直击心灵,能把人蛊晕。
淙夏听得耳根酥酥麻麻的,像真喝酒了一样,耳尖控制不住地发烫。
她原本还想留意老宵的反应,到后面完全只顾得上听路昱航唱歌。
阿K倒是不怎么意外,靠着吧台捞过听啤酒,问她:“好听吧?”
淙夏回了点神:“嗯。”
“人家还不是玩儿这风格的。”阿K起开啤酒罐的拉环,说,“路昱航最擅长的应该是J-pop和Pop Punk,天生唱日摇的嗓子。”
淙夏一下子抓住重点,转过脸看阿K:“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这回轮到阿K惊讶了:“因为我见过他啊……不是吧,你把人带来的,你不知道他是Aries line主唱?”
“Aries line?”
又一个英文名词,淙夏听得云里雾里,真想来一句:让我们说中文。
阿K可能是对上了淙夏的脑电波,喝着啤酒主动给她翻译:“白羊乐队。去年春天成立,夏天就火遍各大音乐节的高中生乐队。”
有点熟悉。
淙夏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印象,从兜里翻出手机,重新去看赵青提十几分钟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赵青提显然比她更震惊,十几条微信后面哐哐砸来一堆表情包。
淙夏指尖按着屏幕快速上滑,点开最新一条有效信息。
酒吧里网络很好,几乎是刚点进那条官方科普链接,下一秒密密麻麻的资料文字就弹送出来。
——‘白羊(Aries line),一支内地摇滚乐队,成立于202x年4月……由主唱兼吉他手LY(路昱航)、鱼七(徐霁宁),贝斯手维子(陈向维)……近二十年首支挤入年度最具潜力新人榜单前十的高中生乐队……202x年推出迷你音乐专辑《Nonsense》、单曲《飞艇日》、《DVD17times》、《Troll》……’
淙夏一目数行地从中捕捉关键信息,神经走钢丝般拧紧,心跳砰砰。
阿K喝掉最后一口酒,用啤酒罐底磕了磕吧台的台面说:“你光看这些干巴巴的资料没意思,乐队得搞现场版才带劲儿,可以去网上搜他们的live house切片。”他啧一声,不无嫉妒,“要不那么多女孩儿被迷得七荤八素呢,Aries line整支乐队都可以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淙夏脑子有点乱,她暂时没回赵青提的微信,把手机熄屏,问了一句废话:“他们是不是很火?”
“火啊,当然火,成立没两年攒了二十多万粉丝,不是<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粉,是活粉,活粉。”阿K把这个词重复两遍,捏扁易拉罐,转身对淙夏竖起一根食指,挑着眉道,“知道什么含金量吗,妹妹?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代表着真金白银的购买力。”
“去年各大音乐节有一半粉丝冲着他们来的,可惜白羊没有想红的心,不签公司也不入圈儿,否则音综和商务已经大把大把吻上来了。”
淙夏听懂,划到重点:“那路昱航在这儿打工岂不是很亏?”
阿K笑一声:“亏大发了,你看老宵表情,跟捡着大宝贝似的。”
淙夏闻言回头。
一首歌结束,老宵一改原先逗小孩儿找乐子的姿态,扯了张椅子点了根烟,坐吧台前跟路昱航聊着什么。
路昱航专业水准不用多说,老宵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丰富的演出经验,台风非常成熟。
最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和酒吧街那些个装腔作势的流浪艺术家不同,他身上有股子对待音乐随心所欲又信手拈来的散漫劲儿,仿佛只是纯粹的玩儿,却玩儿得浑然天成心无旁骛,纯天赋型选手。
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和自信,以及蓬勃干净、一往无前的青春感,是这条破落小街最少见的东西。
也是和这个夏天最契合的东西。
更遑论他还顶着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老宵赚钱的机会来了。
“等着吧。”阿K把啤酒罐远远抛进垃圾桶,咣当一声,看得贼透彻,“路昱航在这儿驻唱多久,就得当不倒翁多久的活招牌,泼天流量送上门,老宵不蹭白不蹭。”
淙夏听得心不在焉,她低头瞧着手机视频APP的搜索框,手指在键盘边缘晃了晃,还是没有输入。
她登时觉得刚才替路昱航担心的自己像个笨蛋。
他也不提醒她,看她笑话。
太坏了。
阿K还在感慨:“我说白羊这个夏天怎么没有演出的动静,原来主唱跑咱们芦花岛了。他来干嘛的?旅游?给新歌找灵感?”
都不是。
跟他亲爹火拼没拼过,被赶来的。
淙夏猜路昱航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敷衍地“唔”了一声:“好像吧,不清楚,他只是暂住在我家民宿。”
“啊。”阿K单手环胸,一手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淙夏,“感觉你俩气氛不太对,怎么的,你在泡他?”
淙夏又“唔”一声,几秒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没有呀,我们是朋友。”
最后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淙夏没来由地心里一虚。
起初是由于聂阿姨的嘱托,六百块钱的高薪兼职,她才想方设法地靠近路昱航,和他拉近关系。
可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她的心态慢慢变了,她开始主动关心路昱航有没有做康复训练,早晨和傍晚出门遛狗时也会叫上路昱航一起——虽然可恶的路昱航总是拒绝她。
淙夏自认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要比最开始时亲近不少。
她已经拿他当朋友了。
……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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