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萧师妹,”白展丝毫不慌,“就凭你们,也想留下我?”
白展口气大,但他确实有底气,强武圣初期,沧龙山能压住他的弟子不多。
“白展!”一个男子语气同样充满了恨意,“你杀我萧氏家主,还杀我萧氏天才,此仇不报妄为人!”
“上!”第三人说话,话音未落扑上去。
打斗发生,四人战在一起,十分激烈。
崔浩吃过淬识草,又有伪圣修为,耳朵比一般人灵,隐约听见风里传来的打斗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掉头往回走。
往回走约......
雪停了,风却没歇。武都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冻僵的骨头上。崔浩裹紧旧棉袍,肩上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枚幽冥珠、一本《幽冥心经》、一册《合璧心经》,还有三十五枚铜钱——是他刚从任务司领来的预支酬劳,连买一壶热酒都不够。
他没回四十九号院,而是径直往城东走。酉时未到,他已在武都城东门石阶下站定。青石台阶被扫过一遍,边缘还凝着薄冰,他跺了跺脚,呵出一口白气,袖口微掀,指尖悄悄点开面板:
【可支配点:2730】
十日亲吻,每日三十五点,共三百五十点,加完战血沸腾后期尚余三千零二十点。但战血沸腾后期需六千点,差得远。他早盘算好了——若真遇险,便赌一把,用幽冥珠强行催动《幽冥心经》反向炼化污浊灵力,以毒攻毒。不是搏命,是借势。他信自己这副身子,扛得住。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靴底碾雪,轻而稳。崔浩没回头,只闻到一股清冽梅香混着淡淡药气——宁浅雪来了。她今日换了素灰斗篷,兜帽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如浸过寒泉的墨玉。
“你来得早。”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雪后寂静。
“怕你等我。”崔浩侧身让开半步,“院子租好了?”
宁浅雪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云栖”二字,背面烙着武都府印,“东市南巷第三进,三间屋,带小院,柴米油盐俱全。房东姓周,是位退隐的铸器师,不问来历,只收三十铜钱半月。”
崔浩接过铜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又是一阵细微麻痒。他没缩手,顺势轻轻一握,“三十铜钱,我明日付清。”
宁浅雪没抽回手,只是垂眸一笑,“那……今晚就住进去?”
崔浩颔首,“酉时已到。”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东门瓮城,转入青砖窄巷。雪光映着墙头枯枝,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渐渐叠在一起。巷子深处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尘,像悬浮的星子。宁浅雪忽然开口:“萧鼎今日问我,《合璧心经》是不是真需夫妻同修。”
崔浩脚步微顿,“你怎么答?”
“我说——是。”她侧过脸看他,睫毛颤了一下,“他还问,若你此去地宫不归,我是否另择他人。”
崔浩停下,转身正对她。雪光落在她眉间,映得那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你答什么?”
宁浅雪直视着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我说,若你死在地宫,我便守着《合璧心经》入第八层,陪你一道化浊鬼。”
崔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指尖擦过她颈侧皮肤,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忽然想起边美临走前那句“九成九会变成浊鬼”,又想起自己面板上《幽冥心经(残):后期(1/6000)》的冰冷字迹——后期未满,尚存一丝溃散之险;若中途失控,真成了浊鬼,宁浅雪会不会也跟着跳进第九层,陪他腐烂?
他不敢想,只攥紧铜牌,指节泛白。
云栖小院不大,三间瓦屋围出一方青砖小院,院角堆着半筐干柴,檐下悬着两串风干的腊肉。房东周老丈早已离去,只留一盏油灯搁在堂屋八仙桌上,灯芯噼啪爆了个小火花。宁浅雪熟门熟路地取下灯罩,拨亮火苗,又从灶房拎出一壶温水,倒进两只粗陶碗里。
“喝点热的。”她递来一碗。
崔浩接过,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他低头啜了一口,水微甜,掺了甘草与枸杞,“你放了药?”
“驱寒的。”她坐在对面凳子上,双手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尾一点淡青,“昨夜又梦见你掉进地宫裂缝里,我伸手去拉,抓住的却是你的衣袖——撕开了。”
崔浩放下碗,伸手覆上她手背,“梦是反的。”
宁浅雪没抽手,反而将五指插进他指缝里,扣得极紧,“那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若第七层以下污浊灵力浓度超过武圣阈值,你立刻退出,哪怕任务失败。”
崔浩点头。
“第二,若遇幽冥教人,不可硬拼。他们擅蛊魂、断生机,你体质再特殊,也挡不住三名长老联手。”
崔浩仍点头。
“第三……”她顿了顿,呼吸微滞,“若你真成了浊鬼,别让我看见你模样。等我练成《合璧心经》第九重,自会寻到第九层尽头,亲手……超度你。”
崔浩怔住。超度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他看着她,看她眼底没有悲戚,只有决绝,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刃朝内,对准自己心脏。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抖,“好。我记住了。”
夜渐深,檐角霜花悄然增厚。两人并未同寝一室——宁浅雪睡西屋,崔浩住东屋,中间堂屋留作静修之地。临睡前,崔浩盘坐于蒲团之上,取出《幽冥心经》,默运真气。心法流转,体内半灵之力如溪水汇入深潭,沉静而厚重;而那两枚幽冥珠静静卧于包袱深处,阴寒之气竟隐隐与经脉共鸣,仿佛久旱逢霖。
他闭目,意识沉入丹田。
【幽冥心经(残):后期(127/6000)】
进度条缓慢爬升,每一分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他不敢贪快,只以最稳的节奏导引,将半灵之力与幽冥珠逸散的阴寒之气缓缓交融——不是吞噬,是驯养。就像猎户驯狼,先喂生肉,再系绳索,最后才敢拍它脊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覆盖整座武都。
次日清晨,崔浩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扎马步,双臂平举,掌心向上,任寒气钻入毛孔。宁浅雪推门而出时,见他额角沁汗,鬓边却凝着白霜,衣袍下摆结了一层薄冰,随呼吸微微震颤。
“你这样练,会伤肺腑。”她皱眉,解下自己斗篷裹住他肩头。
“伤得越狠,抗性越强。”崔浩吐纳一口白气,“地宫第七层,寒毒比这重十倍。”
宁浅雪没再劝,只默默去灶房熬了一碗姜枣汤,端来时碗沿还冒着热气。崔浩一饮而尽,辣意直冲天灵,鼻尖沁出细汗。他放下碗,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左耳后一粒小痣——那是她幼年被浊气侵体时留下的印记,寻常人看不见,唯有半灵之力灌注瞳孔才能辨清。
“这痣,”他声音低哑,“当年韩家毒瘴爆发,你爹把你藏进寒玉棺,才保住性命。”
宁浅雪一怔,“你怎知?”
“我查过沧龙山三十年内所有浊气暴动记录。”崔浩收回手,目光沉静,“韩家灭门那夜,你爹本可逃,却折返救你。他临死前,把《合璧心经》缝进你贴身中衣夹层。”
宁浅雪眼眶骤然发热,咬住下唇才没让泪落下。
崔浩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枚幽冥珠,置于掌心。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浮动着蛛网般的灰纹,寒气丝丝缕缕缠绕指尖,皮肤瞬间泛起青白。“这东西,能活人,也能杀神。”他盯着那灰纹,似在自语,“边美说九成九会变浊鬼……可若把‘九成九’压成‘一成一’呢?”
宁浅雪屏住呼吸。
“我昨日试了。”崔浩摊开左手,腕内侧赫然浮出三道暗红血纹,形如锁链,蜿蜒至小臂,“这是《幽冥心经》后期反噬的征兆。但只要心法运转不停,血纹便不扩散。”
宁浅雪伸手欲碰,崔浩却轻轻避开,“别碰。此刻它认我为主,若沾你气息,恐引动反噬。”
她缩回手,声音发紧:“多久能压住?”
“七日。”崔浩合拢手掌,幽冥珠寒光隐没,“第七日午时,若我腕上血纹褪尽,便说明……我能活着走出第九层。”
宁浅雪点头,转身去灶房添柴。火苗噼啪跃起,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她没哭,只是将灶膛里最后一块松脂塞进去,火焰猛地腾高,照亮墙上挂的一幅旧画——画中两人执手立于断崖,身后云海翻涌,题跋只有一行小字:“合则生,分则死。”
那是宁致远年轻时所绘,画中女子眉眼,与宁浅雪一模一样。
第三日,崔浩开始服食固灵丹。五枚丹药,他分七日吞服,每日半枚,辅以姜汤压药性。宁浅雪则整日翻阅《浊鬼坡生存手册》,用炭笔在空白页密密标注:何处阴气淤积最甚、哪类浊鬼畏火、地宫第七层岩壁含硫量超标……她甚至拆开自己一支发簪,抽出内芯——竟是半寸长的玄铁针,针尖淬过银霜,专破浊鬼阴甲。
第四日午后,萧鼎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凝着霜气。“听闻崔兄接了地宫任务,特来请教。”他拱手,目光扫过堂屋敞开的门,一眼瞥见案上摊开的《浊鬼坡生存手册》,页角还压着宁浅雪的炭笔。
崔浩正在院中练拳,招式沉缓如推山,每一拳打出,脚下青砖都震起细微裂纹。“萧兄客气。地宫凶险,我劝你另择他途。”
萧鼎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崔兄何必谦虚?能从幽冥教主眼皮底下活下来的人,岂是我等可比?”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西屋门口,“宁师妹近来……清减不少。”
宁浅雪掀帘而出,手中端着两碗参茶,“萧师兄请用茶。”
萧鼎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宁浅雪神色未变,只将另一碗递给崔浩。崔浩仰头饮尽,碗底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萧兄若有心,不如帮个忙。”崔浩抹了抹嘴,“帮我寻三样东西:百年雷击木粉、赤鳞蛟胆汁、还有一味‘断魂草’——生于第九层裂隙阴面,叶如墨蝶,夜间发光。”
萧鼎眼中精光一闪,“第九层?崔兄已有把握?”
“没把握,才要准备万全。”崔浩直视着他,“萧兄若肯帮忙,事成之后,我愿以《玄水归灵决》残篇相赠。”
萧鼎笑容微滞。那功法虽残,却是沧龙山秘传上品,价值远超寻常灵丹。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好。三日内,必送到。”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宁浅雪望着他消失在巷口,忽然道:“他不会真去第九层。”
崔浩点头,“他只敢探第七层。第九层入口,连土伯言都未踏足。”
“那你为何骗他?”
“让他去查,总比我自己去撞墙强。”崔浩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如地图,“地宫八层以下,没人活着出来过。但《浊鬼坡生存手册》里提过一句——‘裂隙深处,有光非火,照骨不暖’。”
宁浅雪心头一跳:“你是说……第九层有活物?”
崔浩将枯叶碾碎,任雪风吹散,“或许是浊鬼王,或许是……别的东西。”
第五日,萧鼎果然送来雷击木粉与赤鳞蛟胆汁,断魂草却空手而归。“第九层入口在第七层东侧断崖,守着三只八阶浊鬼。我潜伏半日,未寻到间隙。”
崔浩接过木匣与玉瓶,指尖感受着其中躁动的能量,“多谢萧兄。”
萧鼎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宁浅雪,“宁师妹,若崔兄此行……你当如何?”
宁浅雪捧着参茶,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我等他回来。若他不回,我便下去找。”
萧鼎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离去。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第六日,崔浩腕上血纹已蔓延至肘弯,暗红如灼烧的烙印。宁浅雪彻夜未眠,用银针蘸取赤鳞蛟胆汁,在他手臂画下十二道符线,符成之时,血纹竟微微退缩半寸。崔浩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
第七日清晨,雪霁天青。崔浩推开院门,站在门槛上,深深呼吸。寒气入肺,竟如甘泉流淌。他抬起左手——腕上血纹淡若游丝,肘弯处仅余一点朱砂斑痕。
【幽冥心经(残):后期(4982/6000)】
进度条奔涌向前,离终点只剩一步之遥。
宁浅雪端来铜盆,拧干热帕子,轻轻敷在他额上,“今日……可以亲了。”
崔浩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他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可支配点+35。
【可支配点:3080】
他没急着加点,只将宁浅雪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雪落,“等我回来。”
宁浅雪环住他腰,指甲隔着棉袍陷进他后背肌肉,“我数着日子。一日,两日……直到你推开这扇门。”
第八日,崔浩去了丰城大陆传送阵。他掏出全部积蓄——六千七百三十铜钱,兑成六十七枚灵币,又花三十五枚租下传送阵三日使用权。守阵老者眯眼打量他:“小子,你修为不到武圣,敢租阵?”
“我体质特殊。”崔浩平静道。
老者嗤笑一声,却还是启动阵纹。蓝光暴涨,崔浩身影消失前,最后看见的是宁浅雪站在阵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云栖”铜牌,指节泛白。
第九日,他归来。带回三枚灵币——是用雷击木粉与赤鳞蛟胆汁,向一位路过散修换来的。他将灵币交给宁浅雪,“若我未归,拿它去荒城。苏芸她们……拜托你。”
宁浅雪收下,一言不发,只将铜牌翻转,在背面刻下一行小字:“崔浩,第十日,我在云栖等你。”
第十日,卯时三刻。崔浩整束停当,背上包袱,腰间悬着新铸的短刀——刀身乌黑,刃口隐现幽蓝,是周老丈昨夜连夜打造,刀脊内嵌半枚幽冥珠碎片。
宁浅雪送他至巷口。雪光刺眼,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细小冰晶,“记得你说过的话。”
崔浩点头,转身迈步。走了七步,他忽而停住,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宁浅雪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融入晨光。直到巷子尽头,她才抬手,将铜牌按在心口。
那里,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玉佩正贴着肌肤——是崔浩昨日悄悄塞进她衣襟的。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不归。
不是“不回”,是“不归”。
她懂。
风卷起地上残雪,打着旋儿扑向天空。远处,沧龙山方向,一道灰白剑光破云而出,直指地宫方位。
第821节 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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