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龙山，戌时到，一群巨鹰从天字区域的飞禽殿出发。


    宁浅雪也在其中。


    为了这次战斗，她备了武器、内甲、丹药、止血粉、布条、水、干粮，该带的都带了。


    “宁师妹。”半空中，天字第七的余音与宁浅雪说话，“不用紧张，有山长带队，万无一失。”


    宁浅雪看向余音，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信，打斗哪有万无一失的，何况是去找幽冥教的老巢。


    风险之大，如重新投胎。


    飞了一个时辰，时间来到午夜，原本整齐的飞行队伍忽然开始往下俯冲，......


    雪停了，风却更冽，刮得武都城外那几株老松枝干发出呜呜低响，像是冻僵的喉咙在艰难吞咽。崔浩站在城门口青石阶上，斗笠檐压得不高不低，恰好遮住眉骨，却遮不住眼底那一抹沉静如水的光。他左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粒，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银芒。


    酉时刚至，城门内一道素白身影踏雪而来。


    宁浅雪穿的是去年冬日崔浩送她的那件云纹白绒披风，领口一圈雪貂毛柔软蓬松，衬得她颈项修长、面色清透。她没戴斗笠，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扬，步子不快，却极稳，靴底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唯余裙裾扫过石阶边缘，带起细微簌簌声。


    崔浩迎上前两步，伸手欲替她拂去肩头新落的雪，指尖将触未触时顿住——他忽然想起《合璧心经》开篇第一句：“双修非狎昵，神凝气合，如月映千江，影虽万叠，源惟一泓。”


    他收回手，只轻轻道：“冷吗？”


    宁浅雪抬眸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冰晶，一眨眼便簌簌落下。“不冷。”她声音很轻，却像一缕温润的暖流，悄然渗进这凛冽天地里，“你瘦得厉害。”


    崔浩笑了笑，没答，只侧身让出半步，“走吧。”


    两人并肩入城，未乘轿，未雇车，就这般步行穿街过巷。雪后初霁，屋檐悬着冰棱，街面扫得干净，偶有挑担汉子踏雪而过，吆喝声粗犷热辣；酒肆窗棂蒙着薄雾，蒸腾出肉香与酒气；孩童裹成团子，在巷口堆雪人，笑声清脆如铃。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崔浩却觉心头空处悄然填满——不是因热闹，而是因身旁之人呼吸可闻、衣袂微拂，真实得不容置疑。


    租下的院子在西市后巷，三进小院，青砖灰瓦，檐角悬着褪色红绸，门楣上“栖云居”三字是旧漆，笔锋犹带几分清俊风骨。房东是个哑婆，只递来铜匙便佝偻着背退入隔壁偏房，再未多看一眼。


    崔浩推开正屋门，一股陈年松脂混着干艾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榆木长案，两把圈椅，东墙靠窗处设一矮榻，铺着厚实靛蓝棉褥，角落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釉瓷瓮，瓮口覆着油纸，纸边用细麻绳扎得密实。


    宁浅雪放下包袱，指尖抚过案面浮尘，忽道：“我昨日在藏经阁翻到一本残卷，《地宫脉络考》，说第八层入口不在主廊，而在‘断脊回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青铜门，门环铸成双蛇绞首形，蛇瞳嵌黑曜石，若以半灵之力点其左瞳，门开三息；点右瞳，门裂三寸，喷出浊气，十步之内，筋骨尽蚀。”


    崔浩目光一凝，“断脊回廊？”


    “嗯。”宁浅雪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泛黄兽皮，“这是抄本，我默写下来了。第七层往东三百步，绕过坍塌的‘镇岳碑’，穿过一道斜坡甬道，便是断脊回廊。回廊呈‘之’字形，共七折，每折尽头都有一盏熄灭的幽冥灯，灯座刻有‘戊’字。只要数对灯座，便不会迷路。”


    崔浩接过兽皮卷，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墨线，心中飞速推演路径。他早知地宫结构繁复如蛛网，但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标注——连灯座刻字都记下了。他抬眼，见宁浅雪正望着自己，眼中并无邀功之意，只有一片澄澈托付。


    “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他问。


    宁浅雪抿唇一笑，颊边浮起浅浅梨涡：“因为……我怕你死在里面。”


    话音落，屋内骤然静了一瞬。窗外风掠过枯枝，发出沙沙轻响，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崔浩喉结微动，终究没说话，只将兽皮卷小心收进怀中，贴近心口。


    夜渐深，院中雪光映着窗纸，泛出柔淡青白。宁浅雪在矮榻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合璧心经》运转一周天，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如薄雾萦绕。崔浩坐在案前，摊开《幽冥心经》，指腹划过“后期”二字，心中默算：今日亲吻得三十五点，明日若能再得三十五，十日之后，战血沸腾可达后期圆满——届时气血如沸炉，百脉贯通，纵遇七阶浊鬼，亦可硬撼三息。


    可他忽又想到边美留下的那句“九成九会变成浊鬼”。


    九成九……意味着仍有百分之一的活路。


    而这一线生机，不在侥幸，不在运气，而在“后期”之后的“大成”之境。


    心法残本末页有行小字，墨色已淡：“大成者，污浊为薪，半灵为焰，焚尽旧躯，涅槃重生，方称幽冥真体。”


    涅槃……岂是加点可得？


    崔浩合上心经，起身走到矮榻旁，静静看着宁浅雪。她呼吸绵长，眉心微蹙，似在梦中仍护着什么。他缓缓蹲下，伸出手，却未触她，只将掌心悬于她额前三寸，感受那温润灵力如溪流般自她百会穴汩汩而出，又悄然汇入虚空。


    他忽然想起困龙城那夜——蒙面贼尸身尚温，包袱里三册秘典散落雪地。《浊鬼坡生存手册》第十七页写着：“浊气最惧纯阳之火，次惧至阴之寒，最畏二者交融之息。”而《碧水心法》最后一章，赫然标注：“阴阳交泰，非男女之私，乃气机相契，如江河入海，无分彼此。”


    《合璧心经》……原来不只是双修功法。


    它是钥匙。


    崔浩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凉意，却并不刺骨，反如春水初生。


    翌日清晨，宁浅雪煮了一锅姜枣粥，盛在粗陶碗里，热气氤氲。崔浩捧碗啜饮，暖意顺喉而下，直抵肺腑。宁浅雪坐在对面，用竹筷轻轻搅动自己那碗，忽道：“萧鼎昨夜来找我。”


    崔浩动作微顿，抬眼。


    “他说……若你真入地宫，他愿代你照看苏芸姐姐她们。”宁浅雪语声平静，目光却直直望进崔浩眼里，“我告诉他，不用。”


    崔浩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倒有心。”


    “他还有句话，我没答。”宁浅雪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他说，你若死在地宫，沧龙山会给你立衣冠冢，碑文他亲自写。”


    崔浩吹了吹粥面热气，慢条斯理咽下一口：“碑文写什么？”


    “‘此处长眠崔浩，猎户出身，未登武圣，却敢独闯地宫，为苍生续命十年。’”宁浅雪一字一顿，说完，忽然伸手，捏住崔浩耳垂，微微用力，“可我不想你躺在碑底下。我要你活着回来，站在我面前，亲手给我戴凤冠。”


    崔浩耳根一热，竟有些发烫。他搁下碗，反手握住宁浅雪手腕，拇指摩挲她腕内细嫩肌肤，声音低沉：“好。我答应你。”


    第三日，两人去了武都城南郊的寒潭。潭水终年不冻，表面浮着薄薄一层寒气，水下暗流汹涌，传说曾有浊鬼在此潜伏三月，吸尽方圆十里活物精气，终被一位隐世武圣斩于潭底，尸骨沉入深渊，至今未见。


    崔浩脱去外袍，只着单衣跃入潭中。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皮肤起栗，血脉几欲冻结。他屏息下沉，双掌缓缓推出，掌心催动《幽冥心经》后期真气——不再是寻常半灵之力，而是掺杂了一丝幽冥珠寒意的“伪浊气”，如墨色细流，悄然散入潭水。


    潭底淤泥翻涌，数条尺许长的冰鳞鱼惊窜而逃。崔浩睁眼，视线穿透浑浊水流，只见潭壁岩缝间，赫然嵌着数十枚幽蓝色结晶——那是被寒气凝固的微量浊气，形如霜花，触之即化，却能在武者丹田留下蚀痕。


    他伸手欲取一枚，指尖刚触到结晶边缘，整片潭壁突然震颤！淤泥簌簌剥落，露出下方一面巨大石壁，壁上浮雕层层叠叠：有人首蛇身者盘踞九层高塔，塔尖直刺云霄；有千手千眼佛陀垂目悲悯，掌中托着崩塌的城池；最下方，则是一行已被水流磨蚀大半的古篆——“地宫非牢，乃胎；浊气非毒，乃引；待幽冥珠归位，九层同启，众生返源。”


    崔浩心头剧震，急忙上浮。破水而出时，宁浅雪已持巾候在岸边，见他面色青白，二话不说将热巾覆上他额头，又迅速抖开厚绒毯裹住他肩膀。


    “看见什么了？”她问。


    崔浩喘息未定，牙齿微磕，却笑了一声：“原来地宫……是活的。”


    第四日，第五日……两人日日同进同出。崔浩白日练功，宁浅雪便在一旁誊抄古籍；崔浩试演新招，宁浅雪便以《合璧心经》气机遥引，助他校准力道流转。第六日黄昏，崔浩突发奇想，以幽冥珠寒气凝成冰针，悬于掌心三寸，尝试引动宁浅雪体内灵力——刹那间，两人指尖相触，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白光丝倏然连通，宁浅雪周身灵力竟如潮汐应月，自发汇入崔浩经脉，虽只瞬息，却令他左臂经络一阵酥麻灼热，仿佛久旱之地突逢甘霖。


    第七日，崔浩加点完毕，《战血沸腾》正式踏入后期。面板更新：【战血沸腾：后期（1/5000）】。气血奔涌如江河决堤，他挥拳击向院中老槐，拳风过处，碗口粗枝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一丝木屑迸溅。


    第八日，顾虎教习派人来唤。崔浩独赴天字司，见到了那位面如重枣、须发皆赤的带队教习。顾虎未多言，只递来一枚赤铜令牌，正面刻“地宫”二字，背面是一幅微型地宫剖图，第八层标注处，赫然画着一柄断裂长剑。


    “此令可启第八层青铜门。”顾虎嗓音如砂石摩擦，“但若你死在第九层，令牌会自毁，无人知你所见。记住，任务只有一条——找到源头，封印或摧毁。其余，皆是虚妄。”


    崔浩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烫。


    第九日，宁浅雪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二十枚灵币，每枚边缘皆镌刻细小符文。“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她将锦囊塞进崔浩手中，“若传送阵需灵币，这些……够你带一人回去。”


    崔浩握紧锦囊，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十日，出发前夜。


    栖云居烛火摇曳。宁浅雪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朱砂小字——全是《合璧心经》口诀精要，另附《幽冥心经》与《玄水归灵决》互补运功之法，末尾一行，字迹稍显凌乱：“若你归来，我嫁；若你不归，我守。此约，天地为证，永不负。”


    崔浩凝视良久，将素绢贴身收好，然后倾身向前，深深吻住宁浅雪。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唇。


    温软，微凉，带着姜枣粥的甜与墨香的苦。宁浅雪身子一僵，随即双手攀上他后颈，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骨血。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眉目交缠，影子投在墙上，融作一团浓墨。


    可支配点+三十五。


    【可支配点：3045】


    崔浩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沙哑：“等我。”


    宁浅雪点头，泪珠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次日卯时，丰城大陆东域，荒城废墟边缘。


    崔浩独立于断崖之上，脚下是龟裂焦土，远处废墟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解开包袱，取出两枚幽冥珠玉瓶，左手一瓶，右手一瓶。寒气弥漫，四周空气凝出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他仰头，望向荒城中心那道撕裂天幕的巨大空间裂隙——黑如墨渊，边缘电光游走，正是通往尘界的传送阵入口。


    崔浩深吸一口气，将两瓶幽冥珠同时捏碎。


    刹那间，刺骨阴寒炸开，却未扩散，而是被他主动吸入肺腑！喉头腥甜翻涌，血管凸起如蚯蚓游走，皮肤下隐约浮现青灰色纹路——那是浊气初侵的征兆。他咬紧牙关，运转《幽冥心经》后期真气，强行将寒流纳入丹田，压缩、炼化、驯服！


    一炷香后，青灰纹路退去，他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可眼神却亮得骇人。


    【幽冥心经（残）：大成（1/10000）】


    面板更新的刹那，崔浩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笑得畅快。


    他抹去血迹，迈步走向裂隙，身影被幽光吞没前，最后回望了一眼丰城大陆的方向。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


    荒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