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口不需要处理,”谢寒声说,“很快就会愈合的。”
“我听说有人给你打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不知道那些药剂还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单议秋道,“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我可不想费尽心思捞出来个病秧子。”
说是费尽心思,可从他来牢房里见谢寒声,到行刑指令下达,再到谢寒声出狱,一共过去不到24个小时。
单议秋要多费尽心思,才能在24小时里达成圣庭从未有过的先例,把一只已经异变的怪物从牢里捞出来。
况且这个怪物还见证了圣庭内部的反人性实验。
谢寒声想起那张被他要到手的公文,或许单议秋的权力范围,早就蔓延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对话中止在各自未尽的思绪里。
马车继续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条僻静巷道的入口处停下。
单议秋率先推门下车,跟随在后的几名执法官无声散开,将巷口两端暂时封住。确保没有闲杂目光后,单议秋回到马车窗边,屈指在窗框上轻叩两下。
一直等在门边的谢寒声跳下马车,脚踩上湿冷的石板地面,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脊柱深处的异物,钉子随着姿势改变往骨骼更深处扎了一点,带来阵阵尖锐的钝痛。
谢寒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挺直了背脊。
他环顾四周,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片区域的住宅,租客更换频率高得惊人,因为环境嘈杂混乱,正经人很少愿意久居。盘踞在此的多是些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走私贩子、地下巫师、进行非正统实验的炼金术士,还有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执法机关通常对这里睁只眼闭只眼,但只要认真查起来,十户里有九户得去牢里走一遭。
谢寒声没想到,单议秋口中的朋友,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确认道:“你的朋友住这儿?”
单议秋拢了拢外衣,坦然点头:“是啊。”
谢寒声皱起眉。
有些问题不该问,但他就是忍不住:“那你这位朋友合法吗?”
闻言,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实话实说:“目前来看,我身边最不合法的就是你。”
他这么讲,谢寒声无话可说。
见他不说话,单议秋满意了,带着他朝巷道深处走去。
湿冷的石板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水渍,两旁低矮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窥视的缝隙在阴影中一闪而过。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陈腐腥气。
他们停在了巷道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木门斑驳破旧,上面没有任何标识,黄铜扶手锈得快要烂掉,单议秋抬手握拳,在门板上用力敲了三下。
门内一片寂静,许久都没有回应传来。
就在谢寒声以为里面没人的时候,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瘦得像枯树枝、穿着皱巴巴睡衣的老头探出身来。
老头头发花白稀疏,头顶戴着一顶极其古怪的帽子,帽檐四周,系着一圈细小的、被处理成白色的骨头,从形状粗略判断,很像是猫或狗的前肢骨。
老头的目光先落在单议秋身上,表情很平静,顶多带着点厌烦,可当视线转向旁边的谢寒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反复滚了几圈,最终却只是猛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进来吧。”
……
踏进这间房子,任何人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老头是个空间管理大师,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各种物件杂乱摆放,有些都堆到了天花板。
古籍、干枯的草药、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械毫无章法地乱放着,一个表面沾着可疑金属溶液的坩埚里插着几卷羊皮纸。猫和兔子的骨骼标本更是随处可见,有些被完整组装,有些则散落在角落。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将一个挡在脚前的木盒踢到旁边,又躲开了从房顶上悬挂下来的玻璃瓶,回过头来,示意谢寒声小心手边正在晃荡的半罐液体。
在两人前方,老头走得不安稳,肌肉紧绷,每走几步就要神经质地回头瞥一眼,好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会随时暴起的凶兽。
反倒是谢寒声更加泰然自若,他平静地面对着周遭混乱的收藏,甚至在经过一个摆满彩色晶石的架子时,还多停留了几秒钟欣赏观察。
他们勉强穿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来到一个相对空旷些的房间。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沾着不明污渍的布帘隔开,靠里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一张简陋的床铺。
老头在这里停下,搓了搓枯瘦的手掌,先看了一眼单议秋,然后才对谢寒声飞快地说道:“你……先去里面等一下。”
谢寒声不知道是刚才的一番游览中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懒得计较,点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落下的瞬间,老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看也没看单议秋,脚步急促地转身离开了房间,单议秋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刚来到外面堆满杂物的客厅,9653就冒出来了:[他要来找你麻烦了。]
果然,老头一走到相对远离里间的位置,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单议秋的手臂,将他扯到角落,用气音急促地低吼:“执法官!我可没说要帮你干这个!”
“帮我干什么了?”单议秋任他抓着,语气自然地反问,“我说我有个‘病人’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下伤口,你同意了。”
“你管那叫‘病人’?!”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又立刻死死压下,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里间的方向,“他脖子上的鳞片都快藏不住了!你从哪儿把他弄来的?!”
“默间。”单议秋实话实说,“刚带出来。”
老头:“……”
他被这个过于直接和惊悚的答案给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有抓着单议秋胳膊的手指啰嗦个没完,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谢寒声?”
看来老头也听说过前骑士团长身上发生的“意外”。
单议秋点了点头。
老头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抹了把脸。
“你就这么直接把他带来了?带到我这来了?”他压着嗓子问。
“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异变了!”
老头跳起来,挥舞着干瘦的手臂,又不敢大声,只能急促地比划,“你知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黑暗钻进他骨头缝里了!他现在看着是个人,下一秒可能就变成个只想撕碎活物的玩意儿!你把他放我这儿,万一他突然……我是说万一!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没有攻击我,”单议秋向他陈述事实,“路上很安静。而且——”
他顿了顿,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定下结论,“我认为他目前相当理智。”
老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第7章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合拢的房间门被人推开,单议秋带着老头回到房间,撩开布帘后来到谢寒声面前。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直入主题,“这是索兰德。”
不等谢寒声有所回应,单议秋又偏过身体,手掌平伸,指向谢寒声的方向:“你认识他了,但还是介绍一下,谢寒声。”
“我知道。”老头硬邦邦地说。
他显然在刚才的争执中跟单议秋达成了某些协定,此时虽然神情很不乐意,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小心,看谢寒声也不再像看怪物。
谢寒声观察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缓缓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你们能认识,”单议秋说,“总之,他会负责你之后的检查和治疗流程,有什么问题你跟他讲就可以。”
老头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气,枯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低声嘟囔:“你能不能对老年人稍微礼貌一点?”
单议秋置若罔闻,仍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谢寒声身上,语气平和地继续:“另外有件事需要说明。半个月前,索兰德先生在邻近的灰岩城‘不慎’引发了一次魔法能量泄露——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一场‘小实验’。后果是炸毁了三栋相连的房屋,并彻底焚毁了他房东精心打理了十年的草药园。”
他顿了顿,给谢寒声消化信息的时间。
“目前,关于此事的详细报告和相应的拘捕令,恰好由我经手处理,暂未签发。”
单议秋的语气没有剧烈起伏,意思却表达得再清楚不过——索兰德必须配合,否则麻烦立刻就会找上门。
“根本没人受伤!”
索兰德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声音拔高了些,“而且我赔了钱!那老头子的破园子根本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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