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日后,轮船靠岸。
熙熙攘攘的船客挤着窄窄的舷梯往下走,你推我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下船,都抢着当第一个踏上坚实土地的人。
人流里有穿锦缎旗袍的时髦太太,有穿粗布短褂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几个穿着笔挺洋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的疲惫。
在海上晃晃悠悠近一个月,可算脚踏实地了。
港口上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小贩的叫卖声、亲友重逢的呼喊与欢笑、行李拖拽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景象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等接送的人潮散去,偌大的港口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卖零嘴杂物的小摊贩见没什么生意了,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
有个手脚慢些的,人家都走了,他还在低头仔细归拢着竹编的小玩意儿。
正忙活着,一抬头,竟瞥见那艘大轮船连接港口的舷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与方才急切的人潮截然不同。
小贩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发丝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在日光映照下透出清浅温润的棕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受过新式教育的留洋学生,既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又透着知书达理的文雅,真俊朗。
[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单议秋的双脚稳稳踏上略显潮湿的码头地面,9653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所处位置:泞镇。]
泞镇?单议秋半挑起眉毛,好特别的名字。
他抬手将挂在领口的墨镜摘下,从容地架上鼻梁。
镜片滤去部分光线,也微妙地掩去了眼中的审视意味,几乎同时,单议秋周身那股知书达理的气场悄然转换,换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
他轻巧地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那个还没收完的小摊上。
他踱步过去,从摊子上捡起一只尚未收起的、雕工颇为精巧的竹编小花篮,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忙不迭报了个价。
单议秋也没还价,从西装内袋掏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然后将那只小小的竹编花篮放进了手提箱外侧的口袋里。
恰好这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码头另一头慢跑过来。
车夫约莫三四十岁,身材矮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顶着个破了边的旧草帽。
看见单议秋抬手示意,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操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先生,走哪去?”
单议秋将手提箱放在黄包车座椅下方,道:“单宅。认得路吗?”
车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单宅怎么不认得?那可是泞镇最大的宅子!闭着眼睛都能拉到!”
“认得就好,”单议秋坐上去,“就去那里。”
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转过身,借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单议秋的衣着和面庞,眼神探究:“客人是单家的亲戚?”
也难怪他这样问。
泞镇单家的二少爷出国留洋近十年,镇上的老人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年轻一辈和这些外来的车夫脚力,多半只听过“单家有位留洋的二少爷”这个名头,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早就模糊不清了。
单议秋嘴角弯了弯,笑道:“算亲戚吧。”
车夫“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重新戴好草帽,吆喝一声:“那您坐稳喽!”
说完,他双手握住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稳稳地跑动起来。
……
泞镇,正如其名,是个傍水的大镇子。
一条颇宽的河道穿镇而过,数条支流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进镇内各处,因此巷道间常能见到小巧的石拱桥,空气里也总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镇子格局不算规整,但烟火气十足。主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布庄、酒楼、茶肆、洋行夹杂其间,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水汽丰沛的镇子,取名却用了“泞”字,带着点泥泞不清的意味。
9653检索着资料,也说不清这名字最初的由来,只觉得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黄包车夫脚力颇健,穿街过巷,两刻钟后,在一座气派非常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不愧是整个泞镇最显赫的宅邸。
高耸的粉白色围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漆黑的大门厚重庄严,门楣上悬挂着“单府”两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字迹雄浑,漆色虽然因为年代久远略显暗沉,却更添威仪。
门前是一对石狮子,蹲踞在青石基座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侧门缝隙,能瞥见宅院里面层层递进的飞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幽深静谧,与外头的市井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单议秋下了车,刚付完车钱,还没来得及提箱子,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黑色缎面长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原本还有些浑浊,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整个人猛地一震,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许多,眼也瞪大了。
“我的二少爷!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
老管家这一嗓子,直接把守在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喊了出来。
众人蜂拥而出,见着来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又惊又喜。
还是管家反应最快,踉跄上前两步,又惊又喜:“二少爷!信上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您咋提前回来了?!也没给个准信儿,好让家里派人去接您啊!”
第35章 孽障
单议秋是故意早到的。
“本来还有几天,但看见有更早的船票,就买了。”
说着,单议秋将手提箱递给旁边终于回过神来的小厮,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温润平和的棕色眼睛。
“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信,说父亲身体抱恙,”他开口,声音清朗,又有一丝倦意,“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
管家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泛红,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老爷前些日子就大好了,只是精神头还短些。二少爷您这一回来,老爷定然欢喜,什么病都得去了!”
“那就好。”单议秋点头,“这些年我没能在跟前尽孝,心里记挂。如果父亲还病着,我实在不安。”
这番姿态更让老管家心头滚烫,只觉得二少爷虽然留洋多年,见识了外头的大世界,骨子里那份孝心和体贴却丝毫未减。
他哽咽着连声道:“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不知该多高兴!”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对还愣在后面的小厮们急声吩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快去通报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就说二少爷回来了!提前到家了!”
一个小厮飞跑进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头晕,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头,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宅院深处。
……
宅门大敞着,露出一角深院景致。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深处,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种着几丛修竹,更远处,透过月洞门和花窗,隐约可见后一进院落里更高大的树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处景致都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春雨,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湿气,像从砖缝地底渗出来的。
抬头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阳光斜斜落进来,也暖不透那股子幽深处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胸前口袋,眯眼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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