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徐溯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疏离的眸子,此刻竟难得的映着自己的影子。
下一秒,戚然的身体忽然泛起细碎的白光。
那光不是刺目的亮,而是像揉碎的星辰,一点点从戚然的四肢百骸里渗出来。
灵气翻涌的波动带着暖意,缠上两人的衣角,悬浮在半空的光点像萤火虫似的,绕着他们打转。
徐溯僵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又温和的力量,正顺着那些飘飞的白光,源源不断地往自己身体里涌。
那是戚然的灵气,是他修了千年的根基,是他作为神明的全部。
白光越来越盛,把寝殿照得如同白昼。
戚然渐渐没了力气,身躯也越来越轻,像是要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飘走。
徐溯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人扶住,却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最后一缕白光,像流星划过,精准地落进徐溯的眉心。
刹那间,万籁俱寂。
悬浮的光点消失了,烛火依旧摇曳,怀里的人却彻底没了声息。
戚然的眼睛轻轻闭着。
只是那点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原本周身萦绕的神明气息,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徐溯呆愣愣地抱着他,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发麻,却又诡异的平静。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在奔涌,带着长生不死的诱惑,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是泪。
徐溯愣住了。
他明明该高兴的。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永生。
可为什么,眼泪会掉下来?
他看着怀里戚然毫无生气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的。
不管重来多少次,在自己的命和戚然的命之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
他爱戚然,可那份爱,从来都排在自己之后。
这份永生,是用戚然的命换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心里。
徐溯猛地松开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踉跄着站起身。
他不敢再看地上的人,不敢去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外跑,袍角扫过门槛,带翻了廊下的灯笼,火星溅在地上,很快熄灭。
他逃也似的冲出寝殿。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躺着戚然的、温暖又冰冷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身体里的灵气还在叫嚣着永生的喜悦。
可他的心里,却空得可怕。
他赢了。
却好像,输得一无所有。
有个声音伴着他,反复在说。
值得吗?
“值得!”徐溯冲着一片墨色怒吼,发泄着心中复杂的情绪。
第40章 美貌山神(19)
廊下的风卷着夜露,凉得刺骨。
柳渡拽着衣角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是听见寝殿方向的动静赶过来的。
远远瞧见徐溯踉跄着跑出来,发髻散了。
袍角沾着泥污,平日里那份矜贵疏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和死寂。
柳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想等徐溯过去。
却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听见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
“戚然死了。”
柳渡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廊柱才没摔下去。
他不信,怎么可能?
早上他还陪着戚然在院子里喂银蝶,眉眼弯着,笑意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他疯了似地推开寝殿的门,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地上,戚然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周身再也没有了往日萦绕的灵气光泽。
柳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舌头早就被徐溯剪断了,连哭喊都成了奢望。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抖着抱住戚然冰冷的身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戚然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头埋在戚然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又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银蝶不知从哪儿飞来,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翅膀扇动着,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那是戚然给他的银蝶,此刻停在他肩上,竟像是戚然从未离开。
可是柳渡明白,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夜,柳渡疯了。
他抱着戚然的尸体不肯松手,谁来拉都不管用,只是死死地护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疯魔。
徐溯去而复返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柳渡猛地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将徐溯生吞活剥。
他红着眼扑上去,指甲死死抠进徐溯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打他、咬他。
可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里是徐溯的对手。
徐溯抬手一挥,柳渡就被狠狠掼在地上,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扑上去,再被打倒。
一次又一次,直到浑身是伤,再也爬不动了。
他就趴在地上,看着徐溯冷漠的脸,终于明白,他杀不了这个人。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拖着残破的身子,一点点爬回床榻边,重新抱住戚然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
徐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会派人,送你和戚然去雾山。”
雾山是戚然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漫山遍野都是银蝶。
徐溯心里藏着一点私心。
他总觉得,戚然或许会舍不得,或许会化作银蝶,再飞回来看看。
天光破晓的时候,一行人抬着棺木到了雾山。
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戚然的身体上。
就在柳渡和徐溯的注视下,戚然的身躯忽然泛起细碎的银光。
那些光芒一点点汇聚,化作无数只银蝶,振翅飞起。
成千上万的银蝶,遮天蔽日,绕着两人飞了一圈,而后朝着山巅飞去,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棺木里,空空如也。
风掠过山林,带着银蝶翅膀扇动的轻响。
........................
五十多年光阴,像雾山的风,一吹就散了。
琉璃国早没了当年的太平光景。
徐溯坐在龙椅上,依旧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可周身的戾气,比五十多年前更重。
他得了戚然的灵气,寿元绵长,力量更是深不可测。
可这无边的权柄,没让他变得清明,反倒成了宣泄的利器。
朝堂上,稍有忤逆的大臣,转眼就被抄家灭族。
边境上,一言不合便挥师征伐,百姓的赋税加了一层又一层,徭役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再也听不见孩童的嬉闹,只有流离失所的流民,缩在墙角,啃着难以下咽的糠麸。
谁都知道,如今的皇帝是个冷面的暴君。
可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而雾山,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
柳渡还活着。
但他老了。
曾经清秀的眉眼,爬满了沟壑,满头青丝熬成了白雪,脊背也弯得像张弓。
他住在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用藤蔓掩着,洞前辟了一小块地,种着些野菜。
山里的动物们都不怕他。
松鼠会蹲在他的肩头啃松果,野兔会溜到他脚边蹭一蹭,连平日里最警觉的小鹿,也会大着胆子,凑过来舔他掌心的露水。
柳渡总是沉默着,唯一的伴,是停在他肩头的那只银蝶。
五十多年前,戚然送他的礼物,唯独一只银蝶留了下来,陪着他守着这座空山。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
柳渡正坐在石头上,抬手替肩头的银蝶拂去翅膀上的灰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徐溯站在不远处。
五十多年过去,徐溯竟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身玄色衣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底的冷漠,比山涧的冰还要寒。
他身上带着朝堂的戾气,惊得林间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却没让柳渡的眼神有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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