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楼上整理少爷的卧室，这孩子性格大大咧咧，衣服堆满了一床，鞋子也踢得到处都是。


    涂涂画画的手稿也是随处可见。


    戚然一点点收拾，混乱的手稿下，掉出一张他的肖像画，戚然看着，笑了笑，整理起来。


    梅尔绘画的技艺也很厉害，三岁的时候便喜欢趴在阳台上画麻雀、画花。


    他总说永远也无法超越阿德里安，却忽略了自己携带的天赋也是耀眼的。


    黑暗的加美王城首都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有剧院表演，广场上还有马戏团，每条巷子都摆着精致的摊子，小酒馆更是随处可见。


    波恩邀请梅尔喝了点小酒，又去看了话剧，之后是马戏团表演。


    最后，他们来到了河畔。


    这条河叫做璀璨之河，是贯穿王城最大的一条河脉。


    每到夜晚，太阳落幕之时，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伴随着河流泛起波光粼粼的色泽，就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桥头的风不大，月光倒映在水面上，好像仙女的飘带在水中流动。


    梅尔看到几个野鸭子在水里嬉戏，还有划船的孩童。


    波恩问梅尔，“想不想去皇家人偶学院？”


    “不想。”梅尔回答。


    “为什么？”


    波恩以为，梅尔会和他一样，去追求更高的造诣，继续往上爬，爬到最顶端，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


    梅尔没看出波恩脸上的凝重，语气轻快，“我喜欢平凡的生活，波恩。”


    “平凡的生活吗……”


    “是啊，很多人都需要我的发明，能帮助到他们，我就很开心。”


    “可是平民没有多少钱，梅尔。你不能总是赊账，有些人过于贪婪，只会想从你这里拿到更多，把你的慷慨善良当做愚蠢。”


    波恩从泥潭里爬上来，最是了解那些人有多么的贪婪、残忍。


    善良这种东西，是需要资格的。


    没有足够力量的善良，注定成为一场悲剧。


    梅尔眨眨眼睛，他很认同波恩的话，可他不想去皇家人偶学院。


    “你会去吗？”


    “嗯，课程并不多，我每天下午都会过来帮忙的，如何？”波恩问。


    “当然没问题。”梅尔拍拍他的肩，他不是那种会阻碍好友选择的人。


    “我支持你。”


    波恩笑了笑，又问：“梅尔，皇家人偶学院需要资格，但我只是平民，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帮助？”


    “什么？”梅尔问。


    “阿德里安的笔记，就是你给我的那本。”波恩回答。


    梅尔想了想，那是爷爷很多笔记中的一本，是关于人偶骨骼活动关节的制作，并不是很精细、很机密的事情。


    但毕竟是爷爷的手作，要是被拿去送人，他会很伤心的。


    “波恩，你不会送人就好。”


    波恩松口气，抱住梅尔，呼吸略微重了些。


    “谢谢你，梅尔，我不会把它送人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收藏起来。”


    “那就好，只要不是送人，你想干嘛都行。”


    两人回去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店铺有后门，梅尔和波恩挥挥手，进了屋子。


    波恩等楼上亮起了灯光，才裹上披风消失在黑暗里。


    他居住的房子并不好，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堆满笔记的桌子，和一张老旧的床，甚至连衣柜都没有。


    波恩洗完澡回到床上躺下，想起蛋糕，生日礼物，自己枯燥艰难的生活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变化。


    这一切都来自于梅尔和然。


    第196章 人偶师（10）


    波恩进入皇家学院学习以后，专业水平逐渐提高。


    魔法工匠铺子里的订单，逐渐追求更加精致的效果。


    渐渐的，来这里下单的贵族也多了些，店里的收益也略显提高。


    梅尔算账的时候，发现这个月的收益翻了几倍，目光飘向一旁还在制作人偶手指的波恩身上。


    “波恩，这里有两成的工资都是你的。”


    “给我这么多吗？”波恩停下手上的活。


    “当然当然，拿着吧。”梅尔把包好的钱袋子递给他。


    沉甸甸的，捏在手上重感十足。


    波恩没有推辞，收下了这一袋子金币，继续制作人偶手指上的指纹。


    “我采购的一批植物草药也快到了，我去药店看看。”梅尔走到门口，拿下外套穿上，就要离开。


    “蛇血好像也不够了。”波恩说，“可以买两瓶回来。”


    “行。”梅尔挥挥手，推开门出去了。


    店铺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打进来，洒满了整个工作台。


    波恩认真地制作着人偶手臂，头发略长了些，用一条黑色的发带系着，垂在身后。


    他开始留长头发了。


    皇家人偶学院里的贵族们，普遍留着长发，穿着考究。


    戚然帮着整理座台上的小零件，大部分时间是在照顾这俩孩子的生活起居。


    临近冬天，店里生意没有以往那么好，波恩和梅尔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细致的东西。


    梅尔回来时脸色很不好，放下东西，回了楼上。


    波恩停下手上的活，上楼去看看。


    “梅尔。”


    波恩敲了敲门，“我能进来吗？”


    “嗯。”


    屋子里传来梅尔不开心的声音。


    波恩拉开门进去，梅尔坐在床上，一头漂亮的红色卷发蔫耷耷的，失去了活力。


    “发生什么事了？”波恩过去挨着他坐下，搂住好友的肩膀，拍了拍，“我能知道吗？”


    “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梅尔说。


    “谁？”


    “塞缪尔·丹帝。”


    “王子殿下嘛。”波恩神色微顿。


    “你认识他？”梅尔看向好友，眼里含着受伤。


    “塞缪尔也在人偶学院上学，虽然认识，但没接触过，王子殿下可不会接触我这种平民。”波恩回答。


    梅尔脸上的情绪好了很多。


    “所以，你们发生了什么？”波恩问。


    “我看到了那个人偶。”梅尔情绪很低落，同样是爷爷制作的人偶，却把他当做敌人推在了地上。


    波恩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梅尔看到家族人偶有些激动，靠近时被人偶当成了刺客推在地上。


    “梅尔，人偶认主以后，只会效忠自己的主人，别难过了。就像然一样。”波恩试图说些什么令他开心一些。


    梅尔却摇了摇头，很郑重地告诉波尔一个他们家族的秘密。


    “然是不一样的。他和所有的人偶都不一样，爸爸告诉过我，爷爷在创作然的时候，并不希望然被谁控制，听命于谁。”


    “所以？”


    “然是我的家人，只有他打心底的想和我在一起，才会留在我身边，就像然带大了我爸爸，又带大了我，他是我们卡提罗家的一份子。”


    波恩听得咽了咽口水。


    这种没由来的羡慕，就像骨髓裂开一样刺痛。


    他没有家人。


    更没有兄弟姐妹。


    他最值得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


    但这份天赋在遇到梅尔后，大打折扣。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波恩都有些嫉妒梅尔，嫉妒他有家族的传承，嫉妒他是阿德里安的孙子，嫉妒他还有一个十分珍贵的人偶。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他需要的东西都要付出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得到。


    每当他们谈论和贵族有关的话题时，波恩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梅尔的想法很天真。


    他无法理解自己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困境，他总是像长不大的孩子，心里保留着最纯真的干净。


    这份纯真，是横在他们友谊之间的一道界限。


    “你没有和王子殿下发生冲突吧？”波恩心平气和地问道。


    “没有，那家伙瞅了我一眼就走了。”梅尔回答。


    “那就好，我们不能与贵族为敌，梅尔。”


    波恩试图传达一些细致的东西给好友，但很显然，梅尔无法理解他的担忧。


    “我不会去挑战贵族的权威的，波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梅尔鼓起脸。


    他明白，贵族代表着什么。


    父亲和母亲从小就在耳边念叨这些，梅尔比谁都清楚权力、地位和金钱，也更清楚这些东西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但他不希望波恩也变得如此。


    变得和那些贵族一样，眼里只有权力，剩下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很快，楼上又传来了笑声。


    戚然在楼下收拾着工作台，听到笑声，顿了顿。


    年轻人的情绪就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噔噔噔。


    波恩和梅尔跑下楼，这架势是要出门。


    “然，我和波恩去河边钓鱼啦，要是有客人来，帮我们记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