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埋在尸骸中，周围全是同类的断臂残肢，有些还能说话，有些试图靠着仅有的上半身爬出去。


    耀看了几个日出日落，淋了几场雨。


    人偶们很吵。


    有的人偶说起自己的故事。


    说他们的主人多么可爱，多么喜欢他们。


    可最后还不是被丢弃了。


    耀不想听，他也想主人了。


    可主人不需要他。


    他是个失败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耀被掩埋的尸骸有了新的垃圾，他从无数垃圾里爬出来，却又迷茫起来。


    他没有去处，还不如烂在这里，等到失去生机的时候。


    人偶的机能不是一直存在的，等关节长满野草时，也就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几个拾荒的小孩子来捡人偶零件卖钱，耀从他们口中得知陛下去世的消息。


    他恍惚了很久。


    塞缪尔死了。


    死在了一个人偶手中。


    耀被小孩子们放进了背篓里，卖给了收破烂的老板，老板把耀低价处理，又把耀卖给了路过的人偶师。


    当梅尔带着盲盒袋子回来拆开后，看到耀时，几年前被耀推倒的记忆浮现。


    他记得这个人偶，也是他爷爷制作的第一个人偶。


    梅尔听说过那件事，波恩制作的人偶击败了他，但没人知道耀去了哪里。


    如今见到只有上半身的耀，梅尔的遗憾有了答案。


    戚然从楼上下来，见梅尔蹲在门口拖着什么，过来搭把手。


    耀看到了然。


    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戚然和梅尔一起，把耀残缺的身子搬上工作台。


    梅尔抹了把汗，开始检查耀的内部核心动力。


    戚然站在一旁递工具，问：“他还能修好吗？”


    “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研究这种类型的人偶。”梅尔不好意思笑笑。


    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修好。


    耀盯着然，过去的记忆浮现，仿佛在昨天似的。


    他比然早很多年诞生。


    那时他的主人还是密尔特，那时他的主人和创造者还很亲密无间。


    然诞生那天，密尔特一眼就相中了然，问阿德里安能不能换一换，他想要然。


    阿德里安拒绝了密尔特的要求。


    他们的关系也在那一天破裂。


    耀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埋怨然的出生，因为他的存在，主人和阿德里安疏远。


    但现在想想，密尔特陛下和塞缪尔何尝不是一样的。


    他只是把然当做了可以随意索取的物件，阿德里安却是把他当做了家人。


    耀开始羡慕然。


    梅尔忙碌间抬起头，神情一顿，视线落在人偶蓄满泪水的眼角。


    “你哭了.......你哭什么，难道你有痛觉？”梅尔疑惑不解。


    据他所知，爷爷当年制作的人偶里，不包括感官能力。


    耀没说话，梅尔还是放轻了动作，给他接上暂时能用的外骨骼下肢。


    “好了，你试着动一动。”


    耀扶着桌沿起身，一点点移动着不灵活的身子下去，戚然扶着他走了两步，才完全适应劣质的躯壳。


    比起以前做工精良的人偶身躯，梅尔用合适材料给他拼接的部分过于简陋，材料也是很普通的部分。


    走起路来，还能听见关节处机关磨合的脆响。


    梅尔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暂时没有那么好的材料，你将就着用。”


    比起他爷爷的技艺和对材料的把控，梅尔更喜欢用合适的东西，而非追求金贵与特殊性质。


    耀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问：“我还能用剑吗？”


    “那恐怕有点难。”梅尔笑了笑，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卷发，“怎么样，要跟着我吗？”


    梅尔不在意几年前那次的事了。


    人偶服务于主人，和人偶本身什么性格没多大关系。


    耀看着梅尔，有那么一瞬间，梅尔的眼睛和前主人塞缪尔那么相似。


    他们都有着漂亮的绿色眼睛，像精致的翡翠。


    第207章 人偶师（21）


    梅尔不急，给耀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需要好好研究一下爷爷的手艺，但缺少实验体，耀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


    耀就这么在魔法工匠铺子住下，有时也会帮忙给梅尔做些活。


    他不爱说话，不会和梅尔主动聊什么，每次都是梅尔开口问些关于耀的事，他才会动一动记忆里沉淀的回忆。


    冬季来临前，加美进入了寒冷的季节。


    店铺外橱窗下的盆栽都死了，留下光秃秃的花盆和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还在顽强坚持着，与冬季抗衡。


    戚然给他们搬进店里过冬，耀也跟着拿东西。


    梅尔昨晚研究耀的内部驱动熬了一夜，现在还在阁楼休息没有下来。


    中途戚然去送了食物，梅尔胡乱吃了几口，又爬进了被窝里。


    耀问戚然知不知道那件事。


    戚然停下手上的活，目光落在给花盆换土的人偶身上。


    “我们答应过阿德里安不是吗，不能透露那件事。”戚然回答。


    “可是他死了。”耀低着头，声音有些卡顿。


    大概是这几次的拆卸，导致他的声带部件不稳，声音听不出情绪，戚然也不知道他要和自己表达什么。


    耀忽然靠近戚然，带着泥土的指尖落在戚然嘴角，只差一点点，脏物便会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划过。


    但是没有。


    耀错开了手，去拿戚然身后桌子上的小铲子，继续给泥土松土，把郁金香的花球埋进去。


    戚然眨眨眼，递给他花盆，“别告诉梅尔。”


    “你觉得他很在乎你？”耀讽刺地笑了笑，“人类并不会把我们当做家人，你是人偶，总有一天也会和我一样被丢弃的。”


    “我并不在乎以后，耀。”戚然朝他弯了弯眼，“梅尔和亚里斯还有菲洛他们，和阿德里安先生一样重要。”


    有没有被当做家人，戚然并不在意。


    “人类善于变心。”耀依旧坚持自己亲身体会过后的真相。


    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然，不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毕竟这么漂亮的人偶要是出现在垃圾堆里，一定会很可怜吧，变成一堆残肢断臂。


    花盆打理好了。


    梅尔从楼上下来，揉着酸痛的眼皮，精准地缩戚然怀里，找了舒服的位置赖着，还想再小睡一会。


    “饿不饿，梅尔？”戚然把梅尔乱糟糟的红发绑起来，青年还在懵逼中。


    他看着戚然，视线垂下，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长大了，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把身子全部埋在戚然怀里。


    “然，你变小了。”梅尔委屈。


    “是你长高了不少，少爷。”戚然望着他笑了笑，摸摸梅尔额间的卷发。


    耀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脑海中不自觉想起自己和塞缪尔过去的相处记忆。


    陛下不喜欢被触碰，却又喜欢耀给他按摩。


    陛下说喜欢他杀人的样子，耀便以为那是喜欢。


    戚然去厨房准备梅尔的晚餐，耀坐在橱窗下晒着太阳。


    外面的喧闹持续了很久，还有无数彩带从主街道上飞过来。


    梅尔拉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外是凯旋的军队。


    征战的统帅骑着白狮坐骑游走在主街上，百姓们出门欢迎，一片欢喧嚣。


    梅尔不自觉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看到了跟随主队的波恩。


    他穿着皇家人偶师的白色金文制服，耀眼，明媚，人偶军队跟随在他身后，带着杀戮的冷硬。


    波恩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下，看到了梅尔。


    梅尔也看到了他。


    他们就这样相视而过，谁也没有笑。


    波恩搜寻着另一道人影，没有看到戚然，眼里带着遗憾。


    这场欢迎仪式持续了一整天，还有礼花和歌舞表演。


    塞缪尔·丹帝去世后，他的孩子，年纪三岁的独子继位，由皇后辅佐，代理国事。


    但谁都知道，这位皇后与统帅有私情，小国王的处境很危险。


    于是，波恩为年幼的国王陛下献上了新的人偶。


    当白鸽出现在皇宫时，令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他很漂亮，博览群书，有着不输于人的智慧，也有着不输于耀的实力。


    正适合保护处境危险的陛下。


    波恩的提议得到了重用。


    大臣们把白鸽留在了皇宫里，成为了年幼陛下的亲卫。


    梅尔得知这个消息时，恰逢一个人偶师家族被灭门。


    消息在加美流传，一时间无数人偶师家族人心惶惶。


    大雪很快落满了加美首都的每一条街道，巷子。


    城里开始宵禁。


    十点以后，是人偶的活动时间，据说是为了保护城内的居民。


    可很快，人们便发现，不遵守这条王室规则的人，都会被白色死神当街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