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很暗，暗得看不到尽头。


    昏暗的光从纸灯笼里透出来，两人所到之处，晕开一小团暖色。


    小满看见，下雪了。


    万千银丝垂落，落在他的头发上，打湿了发梢，也打湿了他的手指，以及戚然的手腕。


    院门轻轻推开，薄薄的雪已经落满了院子。


    破败的小屋里亮着光，小满推了一把戚然。


    “进去。”小满哑着嗓子命令道。


    他给过他逃走的机会，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要为少爷报仇。


    屋内昏暗，秦舒宝抱着扭曲的双腿瘫坐在地上，看见戚然进来，他没有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人。


    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又带着近乎疯魔的爱。


    戚然一步步朝他走去，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浅浅地抚过他脸颊上的伤痕。


    秦舒宝笑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将人狠狠搂进怀里，扣得紧紧的。


    小满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多了一卷麻绳。


    秦舒宝看了他一眼，小满无声无息地套在戚然脖颈，猛地收紧。


    秦舒宝立刻死死地抱住人。


    他想过少年会挣扎，会求饶会哭泣，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安安静静的靠在他肩上，很快便没了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


    小满绷着身子，直到少年的身躯滑落，倒在两人之间，他才猛然间回神，松开了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爬了好几步。


    戚然死了……


    他给少爷报了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近乎平静到死寂，既没有复仇得逞的快意，也没有预料中的开心。


    “少……少爷……”你开心吗？


    小满问不出后半句话，因为他的少爷，竟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就这么睁着眼睛断了气。


    一声哀嚎，穿破屋檐。


    “少爷……”


    小满什么都没有了。


    他最在意的少爷，最喜欢的公子。


    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是他亲手掐灭了少爷活下去的那最后一口气。


    而他也亲手掐灭了自己活下去的那口气。


    他哭着又笑了，拾起灯笼，将屋子点燃，走到两具尸体旁边。


    一具抱在怀里轻轻抚慰。


    一具靠在肩头，看着火焰舔舐着身体，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少爷，公子，等等我……”


    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际，等展今宵赶到时，屋子已经坍塌，尸体化作炭火，已然消散在火焰里。


    第232章 假少爷（23完）


    展今宵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起身走到牌位前，上完了香，却没了睡意。


    他坐在灵堂下，喝了一杯又一杯，苍白的鬓角和满脸的皱纹，预示着他已不再年轻，可噩梦却日日缠绕着他。


    “你从不愿意入我的梦，是还没有原谅我吗……”


    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在游县的书生，也不是那个被抱错的富商之子。


    他一路过关斩六将，科考中了头彩，成了朝廷重臣。


    大遂局势不好，那一年天下大乱，年幼的皇帝胆怯，不敢宣战，游县很快便被敌国占领。


    恍惚不过五年，大遂灭国。


    展今宵兜兜转转回到游县，已然白发苍苍。


    回忆自己的一生，有很多精彩的事，其实他大可没有必要将少年记得那么清楚。


    毕竟那短短的一年光阴里，如何比得上他辉煌的一生。


    但暮年时，想起的依旧还是少年。


    那书院里的时光。


    那份浅薄又带着炽热的爱意，分明幸福差点就要握在手中，却被他亲手断送。


    展今宵擦了擦灵牌上的香灰，轻笑道：“你到底是爱他多我一些吧，情愿与他火海殉情，到底是不愿与我苟且偷生。”


    “罢了……”


    “阿然，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对我那么好啊……”


    老人趴在灵位上哭泣，哭得歇斯底里。


    他明明可以一辈子孤独，却被少年闯进心尖。


    那份炽热，无处安放的爱意，温柔的抚过他的伤疤，却又绝情的离开。


    是嫌弃他……


    还是不爱他呢……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展今宵忽然才明白，少年只是害怕他的手段，那份近乎疯魔的残忍，才是离开他的根本。


    可最终想通了又有什么用。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就像放在床头的那棵梅花树，枯枝败叶，再无少年时。


    而他到现在也分不清，积压一辈子的是爱，还是不甘心。


    …………


    泱云的一生很平凡。


    战乱掀起的时候，他带着母亲刚好避开，在别的地方定居下来，经营着店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倒也幸福。


    只是很多时候，泱云总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并不该这样。


    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安稳的走完了这一生。


    ………………


    【宿主，真不错，你是我见过完成任务最稳的宿主啦~】


    系统老开心了。


    “你怎么这么开心？”戚然问。


    【因为这个世界提供的情绪能量很强，主神很满意。】


    戚然坐在系统空间的沙发上，系统搁那激动地挑着位面资料。


    4900一如很多刚加入的系统一样，对完成任务有着很高的兴趣，热衷于研究剧本。


    戚然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看他挑挑拣拣。


    系统复盘了一下资料，忍不住调侃。


    【宿主，其实你没必要买那些道具，反正最后世界还会重启，等下一个任务者进去时，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戚然没说话。


    系统看了过来。


    【宿主，你不会心疼这些低维度生命体吧？】


    “或许吧。”戚然给了他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系统笑笑，捧着一排剧本给他看。


    【这些是反馈都不错的任务，宿主你看看，哪个比较得心应手。】


    戚然挨个看过去，头疼地揉揉额头。


    “现在任务这么紧吗？”


    【确实有点，主神那边急需能量，连我的休息日也被扣了。】


    戚然：“…………”


    【宿主，现在主神那边打得火热，时空局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真是命苦啊，我们。】


    戚然闻言，神情微动，“已经开战了吗？”


    【嗯。】


    【还别说，那个神也很厉害，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最近有好多人叛变了。】


    话音刚落下没多久。


    系统空间忽然发出警报。


    几乎是同一瞬间，戚然和系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隔绝开来。


    这股力量太强，戚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拉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神域空间。


    他看到一个人，周身的能量翻涌，这种过于强大的磁场，让他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除了那位新神，还能有谁可以这样轻松覆盖整个时空局。


    “大人……”戚然低头，唤道。


    识时务为俊杰。


    戚然可不想被当成异类被处理掉。


    “我需要被控制的位面锚点，你这里有多少。”


    对面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扑入主题。


    但戚然觉得，那位没有恶意。


    “回大人，都在这。”戚然摊开手，手腕上的手环展开出一段数据，化作碎光，消失在眼前。


    那人收到后，说了声谢谢。


    见他要走，戚然忍不住叫住他，“大人，你能赢吗？”


    这几乎是所有任务者都在意的问题。


    对方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竭尽全力。如果成功了，你愿意做我的部下吗？”


    戚然闻言，点点头，“愿意。”


    戚然就这么叛变了。


    “大人，我的力量微薄，但我还是想出一份力。”


    戚然将身上所有的力量自愿奉献于他，在戚然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力量像流星一样闪耀而过，汇聚到那人的身体里。


    这大概便是众望所归吧。


    一个新的期望诞生。


    从来不是意外。


    而是无数的希望。


    戚然想，赌上自己的命，到底值不值呢，已经没有必要去思考这种问题。


    能量的缺失，让他立马进入了任务世界里。


    而所有的任务者，包括整个时空局，乃至整个维度的空间，都被一股巨大的能量笼罩。


    强大的法则吸收着能量，几乎湮灭整个维度。


    那些自愿献出生命，只为了一个新的未来。


    无数和戚然一样的奉献者，静静的躺在名为系统空间的棺材里，等待着新神的扭转。


    也有人依旧信奉旧神，拼死顽抗之中。


    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如果失败了。


    所有的追随者，都将化作一颗闪耀在黑暗中的星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