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蔡移开视线,牵着马在周围走了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操作。
这片地里河道不远,可以说是前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大雨导致此处被淹,后来水退了地也荒了,太常寺的人便将这片被淹过的地的籍册从壖地变成寻常荒地。
之后他再出钱将这块地买下来,就算是陛下亲自过来也挑不出错。
毕竟此处虽然能看到阳陵的封土,真正到阳陵却还有一段距离。
等事情办完,园吏要除掉,这方士也不能留。
老迈的丞相大人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才策马去阳陵邑转转。
大老远的出城一趟不能只在官道附近溜达,那样太惹眼,稳妥起见还得去别处转转。
……
未央宫中,商议了一上午政务的内朝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汗津津的手脚发软。
告缗令告不到他们身上,但是一想到告缗令能让多少人互相攀咬,他们就只想离御史大夫远一点再远一点。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血流成河。
那些商贾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御史大夫,他们御史大夫恶名远扬号称官见愁,朝中官员见了他都恨不得绕路走,商贾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
这下好了,全都没好日子过。
霍去病以前就觉得张汤这个人很有意思,听完这个告缗令的具体措施后更觉得御史大夫是个妙人儿,这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正经收钱收不上来就让那些商贾狗咬狗,瞒报财产的人家破人亡,告发的人得了好处肯定还会盯着别家,如此以来敢瞒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当官能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经商有利益冲突看不惯的人肯定更多,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缘能好到一个仇家都没有?
就算没有仇家,告发成功后得到被告发的人的两成钱财,那天大的利益也足够让路人变成积极拥护朝廷政令的热心路人。
没有人敢瞒报最好,朝廷按部就班的收算缗钱。
有人瞒报也没关系,朝廷直接抄家收上来的钱更多。
怎么着都不亏。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出手就是天下皆敌。
看桑侍中脸色发白不敢说话的模样,是不是害怕这告缗令发下去后出个门都会被刺杀?
莫慌莫慌,他会让城中加强守备,尤其是御史大夫和桑侍中的府邸,争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汤这告缗令太过骇人,然而刘彻却觉得非常不错,不听话就得下狠招,他没直接派兵去周边抄家已经够对得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了。
天子很满意,其他人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说话,于是都看向唯一的能说得上话的大司马大将军。
可惜大将军也没说话。
直到天子宣布散会,一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殿外,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都感觉有些眩晕。
卫青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温声道,“陛下,此法是否过于严苛?若是有人胡乱告发,岂不是会让局势变得更乱?”
陛下的性子他非常清楚,他想干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和匈奴开战是这样,打压诸侯王是这样,现在要打压商贾更是没人拦得住。
宗室皇亲都逃不过去的事情,商贾哪儿来的本事能躲过去?
可告缗令不一样,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令,这是要把刀架在天下商人脖子上,逼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陛下,算缗令才发下去一年,这时候出告缗令,臣怕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那些巨富豪强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从他们手里收税就已经难如登天,这告缗动辄倾家荡产,只怕朝廷会沦为商贾之间争斗的工具。
财帛迷人眼,巨富豪强从来不觉得家中钱财多,如果能有机会吞并其他商户,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互相攻讦。
就跟朝堂争斗一样,没有错处也能编出错处来构陷污蔑。
如果有人污蔑正经缴纳算缗钱的商贾怎么办?只是嘴上污蔑还好,若是污蔑之前先偷偷往对方囤货的地方转移货物,官吏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哪儿来的只会按照瞒报财物来处理,如此一来污蔑人的商贾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告缗的奖赏大赚一笔。
这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到时候商贾之间会有什么手段他也猜不到,但是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像陛下想的那样简单。
再说了,虽然商贾囤积居奇可恶至极,但是天下缺不得商贾,总有人要做买卖来维持民间的正常生活。
小商小贩很重要,能调动钱粮的大商贾也很重要,就算其中大部分都干过触犯律法的事情也不能将他们一棒子全部打死。
真要没人经商的话,长安附近的陵邑不出三个月就得陷入粮荒,连京城的百姓都买不到粮食,朝廷还能不乱?
国库需要充盈,但是不能这么着急。
刘彻捏捏眉心,逐渐从上头的状态冷静下来,“告缗令发下去会导致人心浮动,可这告缗令不发,那些商贾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张汤收算缗令的时候杀的不够狠吗?瞒报财产被发现的代价不够严重吗?
都没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藏的足够严实,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躲过朝廷的搜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保全自身的幸运儿。
张汤说的没错,除非让那些商贾狗咬狗,不然这算缗钱再过十年也收不全。
人都有侥幸心理,一旦朝廷默认这种收不全是正常的,那么接下来能收上来的钱就会越来越少,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何必大费周章琢磨重启算缗令?
骠骑将军坐在旁边,听大将军说话的时候觉得大将军说的有道理,听皇帝陛下说话的时候又觉得皇帝陛下说的有道理。
两边都很有道理,所以他选择不发言。
陛下和大将军比他年长,对政策也各有各的考量,比他这听到什么都觉得对的靠谱多了。
皇帝陛下知道他这政令会惹来骂声一片,甚至可能会成为某些人严重“苛政猛于虎”的暴君,可是即便如此,这告缗令也一定要发。
不光是为了充盈国库,更为了那些在灾年硬生生被拖死的百姓。
“陛下,臣不是说不行,而是不能毫无准备就这么发下去。”大将军也知道拦不住,就算告缗令非得发下去,在那之前朝廷总得想想怎么才能不被黑心商贾利用。
被告发要如何确定真假,诬告要如何处罚,御史大夫没有提这些,但是这些全都是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如果不堵上这些漏洞,接下来朝廷确实能通过此策充盈国库,但民间侥幸逃过的巨富豪强会越来越强,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现在便已经有商贾的田产比诸侯王的封国还大,等到他们互相吞并田连阡陌,朝廷还管得了他们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头疼了,“仲卿啊,朕直接派兵把天底下所有的富户都灭了可以吗?”
卫青:……
陛下还没睡醒吗?已经快入冬了也不会中暑,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又在说气话。”大将军温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听到抄家眼睛就亮起来的外甥,“骠骑将军怎么看?”
骠骑将军立刻坐正,并把脑子里刚才想的事情团巴团巴扔出去,“我觉得陛下和大将军说的都有道理。”
还能怎么看?舅舅都喊他骠骑将军了还能怎么看?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是两边都不得罪。
他又没撒谎,他本来就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陛下也是,商议就商议,怎么好生生就要派兵镇压?那是商贾不是乱民,还远不到派兵镇压的地步。
刘彻又叹了口气,“朕会让张汤和桑弘羊再完善完善,尽可能将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住。”
他已经从年前等到年后,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卫青也放软了声音,“臣知道陛下心急,但是陛下不能走得太快,您走得太快,天下百姓会跟不上。”
陛下践祚二十余载,二十余载的功绩足以让后世仰望,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何必急于这一两年?
有些事情过在当代功在千秋,或许慢一点就能让当代百姓也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而不是非得生前被唾骂死后才翻身。
“仲卿是不是怕了?”刘彻长出一口气,笑道,“朕是天子,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陛下随心所欲惯了,还能拦得住身边人担心?
他谨小慎微惯了,没有陛下那么大的胆量,真是让陛下失望了。
大将军不再说话,皇帝陛下也没追着问,而是转移目标问还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骠骑将军,“若商贾之间故意陷害诬告,去病会怎么查?”
霍去病感觉今天议政像是在渡劫,给他圈个山头问他怎么才能打下来他能说出好几种不同的法子,让他说商贾之事他哪儿想得出来?
骠骑将军想不出来也不会乱说,就这么干巴巴的回道,“陛下,臣没经过商,不知道商贾之间会用什么手段陷害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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