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会殴打我，强暴我，或者直接了当地给我上一副不可能挣开的枷锁，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钱江来了。


    重新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时，我感觉自己可能在活第二世。


    钱江带我来到餐桌旁，上面放着女佣精心摆盘的几点菜肴，看起来很易于下口。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钱江，钱江的脸是空白的。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沉沉的，好像要将人吸进去；寂静的，又仿佛很喧嚣。


    他和我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将头微微侧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我身旁的座椅。


    我从未见过钱江讨好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毫无抵触得接受了这份示好。


    我吃得很慢，由于长时间未进食，我很快就吃不下了，斟酌再三，我选择剩下一些。


    再次抬眼看钱江时，钱江的眼神带着遮掩的悲伤。


    那一瞬间给我的感受非常难形容，仿佛像在一座恢宏华丽的宫殿里遇见一只受伤的野兽，野兽不属于这里，钱江也不属于。


    一个念头从我心底猝然升起，又被我死死地压了下去。


    当晚，我久违地与钱江同床共枕。


    他背靠对我，侧过身去，沉默了很久。


    我讨好似地凑上去，从背后环抱他的胸膛，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钱江的强硬和粗暴中灌着一种被压抑的情绪，我的身体承受这份疼痛时，内心不知怎的，仿佛也共振了某些东西。


    这份痛苦超出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熬。


    我想我是一定要走的。


    清醒后的钱江没有提过我逃跑的事，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也不提，可这不代表我会停止自己的计划。


    钱江手眼通天，我常常将他看作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小孩，忘了实际上有多少人怕他。


    每次被钱江发现，惩罚就会比前一次更严重。


    禁闭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的疼痛愈发剧烈。


    我从这种递进中竟然感受到了某种隐秘的快感，具体而言，我期待他真的杀了我那天。


    可钱江没有。


    我觉得无趣极了，从此开始扮演一个合格的，无害的，甚至甜腻的伴侣。


    钱江显然很吃这套，他的态度逐渐松动，我开始重新获得他的依赖。


    他会伏在我的肚子上闭目养神，我问他能听见我肚子里的声响吗，钱江说可以。


    他说人肠子蠕动的声音金鱼吐泡泡。


    我说金鱼吐泡泡不会有声音，钱江沉默了一下，又笑了。


    我很少见钱江的家人，在我决定不再逃跑后，钱江将这扇大门也向我敞开。


    我很快就明白，一个暴君是如何生产另一个暴君的；一个时而冷漠又时而歇斯底里的母亲，是如何将孩子放逐的。


    钱江抱着手看我，眼神的平淡让我想起我第一次逃跑被他抓住那天。


    我说钱江，我们回家吧。


    钱江伸手要牵我，我扣上他的手，在那几个恍惚的瞬间，我心底涌上一股陌生的错觉：


    或许我和钱江可以成为真正心意相通的恋人——哪怕只有一瞬间。


    说到心意相通，我想钱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从我不计后果的逃跑，被他抓住又表演得无比乖巧中知道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些决定，可能全都错了，以至于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把自己扔在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里，在拿到TH2B1之前，我的命运取决于钱江。


    钱江的身边也并不是总是安全，毕竟他本就身处风暴中心。


    暗杀、袭击都是家常便饭。


    我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也不想成为哪个故事里无可替代的主角，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想还清债务，然后回老家的池塘养鱼。


    人类社会实在太复杂了，我不是能顺利应付它们的人。


    但我从没养过鱼，说不定我其实根本不适应那股腥气；说不定我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持——


    说不定我的归宿就在这里。


    所以在我意外中枪那天，脑中一闪而过的声音居然是：


    这样结束也可以。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见钱江冲向我。


    醒来时，我反应了很久。


    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滋味很难形容，总之，很痛就是了。


    我转过头，钱江就坐在病床旁边。


    他双肘撑在膝上，用手撑住脸，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仿佛只剩半条命的憔悴。


    钱江没有发现我醒了，只是合上了眼。接着他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看我。


    在看见他眼神的一瞬，我脑中闪过和那天一样的念头——


    持久而强烈——


    钱江竟然是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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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钱江竟然是爱我的。


    一旦要承认这一点，我就无法再回到从前。


    无法说服自己，钱江的爱不重要。


    中枪让我的身体异常虚弱，而心灵上，可能是某种心虚作祟的缘故，我表现得异常乖巧。


    于是，那成了钱江对我最温柔的时期。


    钱江百倍千倍地回应了我。


    一个对我有着生杀大权，点点头就能要了我的命的人，竟然会温柔地将我抱起来，为我擦拭身体。


    我的眼睛也很痛。


    钱江像一头猛虎，我是怕他的，可如果他对我露出他的肚皮，我又会被那份温柔与柔软蛊惑，觉得他也不再可怕。人是很贱的，在真正的死亡降临前，总会贪恋其中片刻的安宁。


    我牵住钱江的手，他的手也像猛虎，骨节高耸，又宽又大。


    我忍不住问他，钱江，你很害怕我死吗？


    钱江没有回答。


    TH2B1的进展很慢，他们一直在催我。


    我中枪的伤口有时会隐隐作痛，虽然只是个文职人员，不知怎的也受上这种伤。


    他们大概是等不及了，又安排了新的卧底。


    这次的安排妥当得多，他进了研究所的关键岗位，比我要更接近TH2B1。


    我很快就见到了他，他一直在说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什么保卫，什么忠诚，之类的。


    不过他让我有些恍惚，如果对方先拿到TH2B1，我是不是就不用再努力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我的理智很快压住了它。


    我忘了钱江早就掌握了我的动向，我回去时，钱江的脸是黑的，我感受到一种未明的冲击。


    和我逃跑那天不同，这是一种燃烧着的、仿佛要把我吞噬的东西。


    他大步走上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东西叫“妒火”。


    钱江将我扔在床上，衬衣脆弱不堪，被他撕碎扔在一旁。


    我来不及呼唤钱江的名字，视线被泪水模糊，用最后的力气缓缓伸手搭住他的脖颈，我努力看着他，接着在那一刻，我内心忽然涌起某一种冲动。


    我没有抵抗，很轻地叫他“老公”。


    钱江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缓了口气，又尽可能平缓地叫他。


    “老公、老公…老公…原谅我…”


    钱江退了出来，用手臂紧紧地环住我，接着热烈地吻了上来。他的吻比任何东西都更炽热，仿佛可以将我杀死在那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见他说：


    ——辛桦，不要走。


    多亏了派来的新卧底，一切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第二次见面，他和我谈了许多事，今后的安排、奖金等等；


    第三次和他见面时，他告诉我，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我有些恍惚，不知该说什么。作为一个卧底，我似乎应该欢欣雀跃才对。他搭上我的肩，用一种有些无奈，又透着某种怜悯的语气说，你已经耗费了那么久的时间，总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仿佛一阵凉风拂来，我的意识清醒了些。


    是啊，我总不能在钱江身边待一辈子。


    我想到钱江的脸，想到他说金鱼吐泡泡。


    我被钱江强烈地蛊惑了，忘记了他对我做的事是暴行，忘记了我感受的是屈辱，忘记了我要过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带给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精神上的痛苦——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因为我不能说，作为一个卧底，或许、可能、我——


    我…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这段经历毁了我，钱江毁了我。


    第四次见面，新卧底告诉我，一切准备妥当。


    只需我在合适的时机，用指纹走进那个房间，拿到特定的密码，五年来的痛苦就可以解脱。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过被钱江多次抓回去的经历，我对这些近乎“唾手可得”的成功有着某种直觉般的警惕。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回自己和钱江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