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卓咽下喉头的五味杂陈，沉声说道：“现在有没有冷静下来。”


    窦彦骏将行李箱放置在墙角，随后从柜子取出水盆，接满热水打湿毛巾，默不作声地给病床上的窦巧巧擦拭胳膊，半晌后才开口：“我姥姥呢？”


    “刚我们聊过，你姥说要出去散一圈。她说心里冥冥中也猜到了，这点老太太比你还开明。”


    窦彦骏将毛巾放回水盆，拿着椅子在窦卓旁边坐下，摇头说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喜欢龚灿。”窦卓开门见山道：“但这不影响我对你，摸着良心讲我对你俩没有过不公平。”


    窦彦骏闭上眼睛，从他紧抿的嘴唇上能看出，他在憋气。


    窦卓真想拿根烟出来，可在病房只好作罢，他摆手道：“说吧，有什么不爽直接说出来。”


    “舅，我只有一个问题。”


    “说。”


    窦彦骏在这时候抬起头来，语气是冷冷的疑问，可眼神里的光却是早已想通的笃定：


    “当初你和龚灿在网吧打架那次，你之所以会给我甩600块钱买鞋，是不是只是为了给龚灿带一双？”


    窦卓瞬间被问道到哑口无言。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窦彦骏不提，都要把这个小插曲忘了。他当时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没想到外甥会记这么清楚，记这么久。


    他脸色沉下来反驳道：“你不许这么说，我可给你买过不少鞋。”


    “我记得....”窦彦骏开口道：“那时候你和龚灿还没见过几面吧，在家一次，我们去居酒屋找你要兼职一次，然后就是家长会....原来你从那一刻就已经把我放在第二位了。”


    窦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别过头去，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姐姐。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照出一道他很想藏，但藏不住的心虚。


    这个问题他只能选择不回答。


    而这个不回答，本身就是一句答案。


    窦彦骏笑了：“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窦卓反驳道：“我虽然辈份上是你舅，但没比你大多少。我也有我自己对生活的挣扎，我本可以不必....在照顾你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


    他本以为可以把窦彦骏劝动。


    可对方却在听到这话后情绪更加激动，涨红了脸喊道：“我是你的亲外甥，你能把我跟我同学放一条水平上，这他妈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窦彦骏，嘴巴放干净。”窦卓火一下起来了，平静看着对方说：“这是医院，别逼我。”


    话音刚落，窦彦骏转过了身。


    “有本事你就继续动手揍我。”对方情绪忽然比他还平静：“我妈就在旁边看着呢。”


    窦卓瞳孔闪烁，终究是没把手抬起来。


    很快，他一言不发地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外套，头也不回地推开病房门走了。


    窦卓不知道把车开到了哪里，只记得从高架下来一路直行，道路两旁高楼越来越少，车外的风噪呼啸刮过，最终他将车停在一处农田旁，奇怪的是，停下来反而世界安静了。


    他这车买了有几年了，当初图拉货方便买了个二手越野，买回来也很少研究。


    今天窦卓破天荒摸索着扣开了天窗，将座椅放倒躺在上面。


    夜色下，麦田里的蟋蟀吹着哨，窦卓把脚搭在方向盘上，对着半遮半掩的月亮吐了口深深的烟。


    指尖上闪着火星，他抽的又深又猛，呛得咳完后又自虐式的拿出第二根烟深吸，呼不尽的是心底的愁。


    窦卓从没想过自己会活得这么失败。


    在外甥面前，不被理解。


    不接电话的龚灿，刚吵过一架。


    亲姐姐躺在医院，老店因为他的疏忽而关停，来自银行的还款信息每周提醒，他不知道自己错哪了。窦卓从来有一股不服输的劲，从放下甩棍到系上围裙，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一步不错地沾满浑身挫败的泥。


    乌云散去，朦胧的月亮了起来，洒在田野变得有些神圣，难道是要他祈祷？


    可窦卓只是拿出新的烟，点火深吸，对着夜空吐了口更大的白雾，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通自己错哪了，也许。


    两个小时后，窦卓带着一身疲惫，用钥匙拧开了小家的门，屋里漆黑一片。


    刚开灯准备换鞋，里面的卧室门开了。龚灿穿着背心走出来，潦草的头发下有刚醒的迷茫：“卓哥，你不是回老店了吗？怎么了？”


    “忙完了。”窦卓回答得很简单：“你回去继续睡吧。”


    窦卓将外套随后扔到椅背上，脚步不停地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冰块放进玻璃杯，声音清脆。


    龚灿一眼就看出他要干什么，但是没劝，只是担忧地问：“你没跟窦彦骏吵架吧。”


    窦卓给自己倒了杯满满的威士忌，声音沙哑：“没。”


    “过两天，我再去找他。”龚灿掌心揉着眼睛，想揉散满眼的困意：“我俩是最好的朋友，他不会为这事生气太久的。”


    “嗯，去睡觉吧。”窦卓一直驱赶龚灿：“让我一个人喝杯酒，听会歌就好。”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龚灿打了个哈欠，走到餐桌边准备搬椅子：“等着咱俩去阳台，那氛围好，天上还有星星呢。”


    “我看够了。”窦卓苦笑一声，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指着说：“把窗帘拉上吧。”


    龚灿这时候醒了，他听话照做，随后坐到窦卓面前问：“卓哥，到底怎么了？”


    窦卓将手里的酒杯放到茶几上。


    随后又说道：“把灯关了。”


    龚灿还坐在沙发上，但因为身高腿长，胳膊伸出使劲一够，指尖敲到了墙上的开关。


    屋里顿时漆黑一片，在他还没坐稳的时候，旁边人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身上有着浓浓的烟草味。


    “卓哥。”


    “龚灿，对不起。”


    窗帘遮得严实，屋内一点光都没有，可龚灿却是读懂了窦卓的情绪，问道：“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我骗了你。”


    龚灿迟疑了：“...什么？”


    窦卓的呼吸粗重至极，不知为何，他索性全盘托出：“我没有钱了。”


    龚灿毫不犹豫，紧紧搂着窦卓，拍着对方的后背：“这不叫事情。”


    “开业那天我骗了你，新店根本没有四千三的营业收入，充其量只有几百块钱。”


    龚灿心顿时一沉，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有过对此的准备。


    “没关系。”


    “你那天看到的银行卡余额，我给你的还是一张钱最多的卡。为了这个新店，我已经背了二十万的贷款，就为了保住手里的现金，可我姐姐又住院了，转院第一天我就取了十三万出来，我妈给我拿了五万.....龚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窦卓每句话都提钱，可偏偏最后一句，龚灿觉得他不是在提钱。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果你觉得你做错的事是盲目开新店，这个今天先不谈了。”


    “我不该这样的。”窦卓从未有过如此袒露自己脆弱的时候：“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龚灿，我太喜欢你了。喜欢你让我冲动，像是回到我青春那样不管不顾，我就想在你身边，所以我才想在你学校旁边开个新店——我他妈根本没做市调！没认真数过街上的客流量，我怕我数了就有理智劝我别做。”


    这点让龚灿意想不到，他嘴张了又闭，硬生生将想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开这破店之前龚灿怎么劝都劝不动，这下木已成舟，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龚灿握住窦卓的手，紧紧握着，缓和了下自己情绪说道：“没事的卓哥，告诉我这些是对的。没关系，既然店已经开了，我跟你一起负担就是了。”


    “但我不要你跟我一起负担。”窦卓突然话音一转，松开了龚灿：“我不允许，你做直播赚钱。”


    “卓哥....”龚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说：“我好不容易有个更快帮你还钱的机会，我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绝不可能。”


    “为什么啊？”


    “因为！”窦卓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的牙关发出响声：“如果跟我在一起的代价，是让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在网上直播挣钱，叫我怎么还能看得起自己？”


    龚灿闭紧了嘴，不想再回答了。


    如果对方的逻辑是这个，那他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可窦卓还在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咱俩在一起这件事是错的话——”龚灿懒得再遮掩直截了当：“我觉得这个思想不对，我跟你是平等自愿的恋爱。不论外界有多少阻碍，我们的爱没有错。”


    这下换成窦卓闭嘴了。


    黑暗中，他们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龚灿虽然说的干脆，可他也有担心。平白无故的，卓哥的语气怎么有很多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