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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箭头 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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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弥体弱,又容易出虚汗,此时指尖已经洇出一点湿痕,很快染在了那点布料上。


    像一颗泪。


    而那边的对话没有停歇。


    “孩子,你今日疑虑若此,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么?”


    “不论何如,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你的书是我教的,路子有一半是我铺的……咱们利益绑在一起这么久,现在怀疑我,是怕我再抓你走,让甫之和折鹤训你么?”


    那是一个放松场面的玩笑话。


    和昨夜给他开脱一样轻松。


    薄奚尤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衣袍起伏的声响。


    应当是俯首行礼。


    “只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罢了……学生多心,还请先生宽恕。”


    “学生也没觉得您亲自来,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既然是我的学生,我怎的可能不来呢。”


    满覆舟笑,“赏菊宴的事,你可都筹备好了?”


    ……既然是我的学生。


    姜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若说褚折鹤严苛,梅甫之执拗,那满覆舟就是其中最开明、也最温和的一位。


    那二位第一年并没有在意她,就像当年练习射御辛苦成那副模样,也不过是贺缺几次放学陪着……谁会在意一个普通柔弱的小姑娘呢?


    但满老大人会。


    第一年结课分院之后,姜弥作为扶梁第一参加千秋台论道。


    她当时只认识游樵与贺缺,但那两人悉数是横阙院的人,没办法进来,也没办法参与,只能小姜弥一个人,习惯来得早又没用膳,腹中冰冷一片,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整个人可怜兮兮。


    是满老大人提前来了。


    他带着姜弥去了他府上,温柔和蔼的师娘给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也是他给她打伞,自己的袍袖湿了一片。


    小姜弥脸红红地跟他道谢。


    而他当日也这么说。


    “猜着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就早来。”


    他笑,“既是我的学生,我又怎的可能不来呢?”


    ……我的学生。


    开鉴门,燕京,乃至燕朝。


    他的学生何其之多。


    纵然是前世,纵然是话本子,他也是带走皇储,几次奔波流离,不曾叛国。


    他像一座碑,一座姜弥知晓皇城尚且有人延续血脉,尚且有人在坚持兴国大业的碑。


    赤胆忠心。


    呕心沥血。


    先生。


    ……都是假的吗?


    你的学生只有薄奚尤吗?


    那我呢?


    那……那些惨遭算计、死在战争里的人呢?


    但没有人回答她。


    “赏菊宴学生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大岔子,但当时那姓唐的姑娘画蛇添足,白白废了一个局,这一回陛下怕是容易起疑。”


    “这并不是大事,我会推进,你需要操心和运作的只有账务之事。”


    满覆舟本想说什么,却发觉薄奚尤有一瞬的迟疑。


    “怎的了?还有变数?”


    “是贺缺还是回京的游樵滑川?一心忠君报国的人想不到恶念,他们不足为惧。”


    但薄奚尤否定了。


    他舌尖涩钝。


    “不是。”


    “是我跟您说的……姜弥。”


    对面的人没作声。


    只是薄奚尤在说话。


    “从当时咱们为和松嘉檐熟稔组建的局被打破,阿雀被带走,到童妓藏匿点被两位先生撞破,后面贺缺与姜弥联手破局,每一步都在打乱咱们的计划。”


    “姜弥似察觉出了学生……她在对付我。”


    薄奚尤沉声。


    一片静寂。


    “姜弥并不足为惧。”


    良久,那人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僵局。


    “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执拗孩子,一个心脉一旦控制不住随时有可能再次毒发的病秧子,一个心力不济,还和夫婿没有办法坦诚相待的可怜姑娘,你担心她做什么?”


    话几乎含了讥诮。


    “贺缺不知晓当年事情,你也不知晓了?”


    “她活不长啊,孩子。”


    那话实在凉薄。


    连带着薄奚尤都静了静。


    他似乎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片刻才恢复那副八面玲珑的讨喜样子。


    他轻声说。


    “学生一直以为您极在乎阿弥,毕竟她天资卓然,还跟着您念了许多年书,也是您引荐她带着我……”


    “是在乎。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满覆舟颔首。


    “几十年也少见女流之身闯到她当年那位置的,若不是病弱,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薄奚尤还未说话,那边的话锋一转。


    “但人世间这么多人,老朽的学生也遍布天下,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已经站在老朽对立面,还有可能察觉出来什么的学生呢?”


    “你既然知晓她疑你,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等着被她除掉——没有第三种选择。”


    满覆舟讲话不疾不徐。


    和当时讲经念书一般无误。


    然叫三个听众皆是彻骨冰凉。


    “这几个月,阿弥确实是出乎意料。”


    “本来我以为她并不会选择和贺缺成婚,因为当时两个人决裂成那副模样,纵然心里对方仍是重要的,但那身子骨如此,姜弥并不会连累他人——你也好借她声名,走一遭青云梯。”


    他的口吻里有遗憾。


    “现在确实出了许多岔子,但也无碍。”


    “你只需要像我当日嘱咐的一般。”


    “准备好一切,莫要撕破脸,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最后的话轻得像风里的一片起落树叶。


    “如此,也算不负了一场师生情谊。”


    ——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如此,也算是不负了那一场师生情谊。


    姜弥很难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如醍醐灌顶。


    也似当头棒喝。


    为什么她生性淡漠,却会在一开始就结交薄奚尤?


    为什么她并不是识人不清,却那般相信他?


    为什么朝中没人怀疑姜弥旧事的真假,为什么薄奚尤背叛的消息能被压下来?


    ……因为叛徒在她身后。


    或者说。


    因为有人从头到尾都将她当棋子。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所以她笑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姜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个逐鹤栖云、笑谑风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年那个挚友至交在侧,先生性子古怪却和蔼,少年人嬉笑打闹都是诗篇的日子……


    早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姜弥埋骨关外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旧友离散,魂魄难回,鬼魂为了清醒而反复回忆,将每一段旧事都记得清晰。


    重新看来,却发觉全然是自苦自怜。


    连敌友都瞧不分明。


    有人笑里藏刀,将她的声名看作他的青云梯。


    有人高高在上,将她的命看作可以筹谋赠送的一条计。


    死士听得分明,瞧向姜弥的眼神担忧得厉害。


    女孩子削薄的肩绷紧,又一点一点松懈。


    抖得越发剧烈。


    几乎能瞧见薄衣之下的伶仃肩骨。


    她没哭。


    ……她在笑。


    越笑幅度越大,整个人都倾下了身,却又始终维持着无声的模样。


    他们不能被听到。


    那点藏在袖里的帕子早就被指尖用力捏紧。


    也捏得太紧了。


    甲盖都陷紧了肉里,却一点都没有卸力的意思,柔软细腻的布料一点一点在指尖揉皱,复而成了烂泥似的模样。


    是她蠢。


    是她念旧。


    是她走不出来。


    是她……


    是她错信。


    也不怨枉死一场。


    罪状还在分列。


    佝偻的肩膀却被人轻轻扶住了。


    ……谁?


    谁找到这里,在贺缺还没赶来的时候?


    死士呢?


    姜弥的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袖袋的刀柄之上,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松柏香。


    浅淡却鲜明。


    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和他这个人一样,恶劣张狂,恨不得在姜弥周身全部打上印记。


    那迟来的人手指滚烫。


    和昨晚一样。


    和清晨一样。


    和许许多多个日夜都一样。


    贺缺确实没想到来的时候是这个局面。


    他看的只不过是薄奚尤的一个属下,打晕了捆起来便往这边赶,却看到了死士留下的口信。


    贺缺毫不犹豫寻着标记一路寻来。


    紧赶慢赶。


    看到的只是一个几乎快蜷起来的姜昭昭。


    少年眼神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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