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站在那儿,一时想笑。
但女孩子的手还放在贺缺睡的那边,面颊贴在贺缺的枕头上。
她睡相好,睡着之后挪动基本都是贺缺捞过来的,更不要提这种筋疲力尽的时候。
方才意乱情迷,两个人胡闹到那地步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理智回笼,仅仅是一只下意识放在贺缺枕头上的手,便让站在那儿的贺缺滋生出无尽的诚惶诚恐来。
……她是睡前在等我吗?
其实这问题相当傻。
姜弥平日也不会自顾自睡了,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女孩子也不是没有过主动亲昵。
他们早就相当亲密。
但没有一次对贺缺有这样大的触动。
像一层一层海浪冲上来的沙。
绵密。
潮湿。
且柔软。
那些话本子里也不是没说过,有些事情做了之后,可能夫妻之间的情谊会变化许多,或是进一步,但那些骗色的、虚伪的书生却觉得姑娘德行有亏,一边占尽便宜,一边丧尽天良。
但他们不是哑婚盲嫁就是德行有亏,都没什么可比性。
虽然他喜欢到想要将姜弥含在唇齿间,又想一口一口将她吞下去——贺缺恨不得将姜弥和自己的血肉一并封存。
但他仅仅看着她,欢喜便从眼底淌出来。
那是遮掩不住的柔软。
……哪里会觉得腻。
怎么可能会腻。
好喜欢啊。
昭昭。
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贺缺在这边发愣,姜弥却轻轻皱了皱眉。
她不知是睡得浅还是惊醒,睁开眼怔愣片刻,摸了一把身边没人,抬眼才看到注视着她的贺缺。
“不休息吗?”
她嗓子沙哑。
“还在那儿发呆,又穿那么薄,你是不是生怕你不生病?”
贺缺失笑。
但姜弥困得厉害,实在是没空和这个人纠缠他又在笑些什么,往更热的地方缩了一缩,翻身腾出来一个位置,拍了拍松软的被子,示意此人莫要再不知所云,抓紧上来睡觉。
贺缺自然听命。
他才沐浴,又站在炉子边绞干头发,那些寒气早就消弭得干净。
而年轻人仍然确定了一遍身上没带凉气,才翻身钻进被子。
然后他就接到了滚进怀里的人。
姜弥的眼仍然闭着。
她头发洗完就没扎起来,剩的那点潮意也在方才帮贺缺的时候干透,锦缎似的发墨似的在枕上泼洒开来,又有几缕落在贺缺松开的衣襟领口里。
好巧不巧掉在贺缺分明的锁骨上。
扫得人发痒。
贺缺正垂眼将那几缕头发摘出来,怀里的人却伸手将他扒得严实。
脑袋扎他胸口。
“……所以在想什么?”
有人瓮声瓮气。
姜弥确实没怎么醒。
有些人天赋异禀得有点可怕,她的手就算磨破皮也不成,只能让贺缺教着用了点另外的法子,更别提方才她自个儿也纵欲……姜弥手酸腰软,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剩张皮,魂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但她也确实没睡很沉。
她在等人。
贺润暄一天到晚心里不知道演多少场戏,要是等他回来她睡熟了,不知道心里又会不会偷偷难过……所以尽管姜弥眼皮子沉得厉害,但她仍旧没打算倒头就睡。
当然,方才那会儿应该是睡过去了。
精力不济,实在做不到一直清醒。
但姜弥又没像以往一样一枕黑甜。
她的神魂和她一起浮沉,似乎都在半梦半醒,然后似乎觉得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做,于是猝然睁眼。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
而姜弥眼前只有一个贺缺。
还没休息的贺缺。
回答姜弥问题的是收拢的手臂。
贺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弥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然后才在她耳边答。
“……在想喜欢你。”
他小声地说,“特别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嗓音实在很低。
和贺缺过往每次剖白真心都不同。
它们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从例子到触觉体感都清楚,为的是让姜弥信任、让她清楚那份爱和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同,让她知晓这世上确实有个人这么爱她,也想争取到她的回眸和爱意。
但这次不是。
它很小声,虽然嗓子和内容一样如糖熬了太久,甜腻又粘稠。
但它确实只是一点睡前的、眷侣之间的耳语。
那不是为了证明或是其他。
像是童年时候附在耳边说的悄悄话,热气和真心都一并贴上来,并不需要回报和什么反应——那只是为了告诉另一个人。
而他说,我喜欢你。
姜弥的眼睫微微抖动。
她原本光洁的手臂上还有贺缺方才吮出来的一个个吻痕,本来藏匿在袖中,因为她搂贺缺的脖子而又显露出来。
“……我知道。”
她也很小声地答复。
“我也一样的,润暄。”
不考虑后果、不思索明日。
孤注一掷陪他豪赌,却也只是撑着困倦的眼皮等一个人回来一起休息,然后哑声问他在想什么,将真心都藏在那些察觉不到的角落里。
姜弥没想过说这些。
但她方才却发觉自己出口得自然而然。
“我也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
被褥早就被两个人的体温烫热。
两个年轻人紧密相拥,悄声说一些曾经剖心沥血、几次分离都难以启齿的话。
……那其实并不难。
姜弥想。
就像贺缺落在她眉心的吻,以及她主动抱住贺缺一样简单。
“所以咱们现在睡了,晚膳还吃不吃?”
“……睡醒再说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好,那睡醒想吃什么?”
“喝点粥吧,其他的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叫小厨房提前准备上。”
松柏、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重叠。
在放下的垂幔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你眼皮都睁不开了……不用和我讲话了,睡吧,乖乖。”
“你也……”
“我也睡。”
贺缺轻声说。
“我陪着你,我就在你旁边。”
“睡吧。”
那句话确实像个咒。
姜弥终于合上眼。
炭火如春里。
他们头靠在一处,如一同过冬的幼兽,沉沉睡去。
难得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纯、爱、战、士!
多说一句就是感觉现在科普真的不怎么够,女性的欢愉其实和纳入式没什么关系,我们天生有非常伟大的、不用依靠他人的躯体,这个多说我感觉我会被锁,可以看看相关科普视频。
请接纳你们自身,任何一种需求都不可耻。
然后就是保护自己,你们自己最重要。
谢谢观阅
第81章 筏子
薄奚尤在那之后难得沉寂了一段时间。
倒不是他意志消沉, 一方面他当时的事还没过,手头没活不说,梅甫之和褚折鹤三天两头往他那边去, 另一方面……
“小女当日并不知您是康德郡公,实在失礼。”
那小娘子轻轻扶了一下鬓边耳饰,神色赧然。
“那时也确实是方进京, 两次都是想去采买些东西, 怕爹爹阿兄知晓我是一个人出的门, 所以并不敢在外面自报家门……不是有意隐瞒您。”
她今日不再带着帷帽, 衣着也和那日大不相同——
漆黑大裘、珠钗金坠,连口脂和指上蔻丹的颜色都是专人调配。
通身华贵。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这有什么?虽说燕京治安尚好,但年轻娘子在外本就该注意。”
“而且算来……当日应当是某失礼才对。”
薄奚尤垂眸, 歉意地朝着那姑娘微笑。
“既让您受惊, 还白白陷入一场风波,当日来瞧,某不就是那个‘坏人’?”
他撑着伞,指尖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上面的雪。
“对着男人, 谨慎小心些才是正道。”
薄奚尤身量高,面容气度又好, 这样撑伞披衣走在雪里, 听他不紧不慢的声口, 真的仿佛是话本子里的公子世无双。
那女孩子愣了一瞬, 抿着唇笑了起来。
是的。
他第三回“偶遇”了那位年轻姑娘。
这次是在怀化将军府的宴会上。
薄奚尤安静的另一个缘由, 他找到了东山再起的方式——
方进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独女, 随父兄一同进京的晋昀之。
姜弥和贺缺马车“险些”撞到的那位小娘子。
贺家西北、游樵、文慎、滑川等将军地处西南, 而怀化大将军地处北境, 是满朝武将里面鲜少在极北之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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