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不在他的计划内。
最好的时机已经离开他,但他一时之间竟然连惋惜都没感觉出来,他只觉得茫然。
……我没想叫她死。
他手足无措地想。
我没想让她现在死,也没想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她为什么要和他抢这个?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但没人再像当年一样,弯着眼睛笑,不紧不慢地解决他的疑惑了。
“我……呃!”
然后他的声音停了。
长刀没入薄奚尤腹部。
贺缺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
但已经抽了回来。
薄奚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她没提我。”
贺缺盯着他,轻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很痛。她可能来不及说。”
“我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情。”
她心里有太多事。
什么都没有讲给他。
不过没关系。
贺缺替她做完这些事,她就会将目光移向他了。
他知道的。
因为昭昭说了,不会抛下他。
若是有人细看,会发觉那个位置和姜弥被捅的位置相差无几。
以牙还牙。
但贺缺的视线已经从手还捂着腹部的薄奚尤身上移开。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
“彻查薄奚尤、满覆舟和程夫人之间的关系。”
“此事不仅和北境有关,疑似有大批乌鞑势力操作其中。”
文慎有一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旁边的游樵已经抬起了头。
她神情莫测,问得却直截了当。
“陛下还在里面……你想怎么禀报?”
“我要抄家。”
贺缺淡声。
“他们都是乌鞑叛徒。”
“不服命令者……就地斩杀。”
满殿寂静。
只有贺缺一人眼神漠然。
“至于他……别让他真死了。”
“我还有用。”
他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贺缺的话别全信,他在发疯。
以十一点四十三分以后版本为准,我修了一下。
谢谢观阅
第88章 前世
姜弥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离浮沉, 偶尔经过一点世俗的边界,听到红尘里几个熟悉的哭腔,却像是摆脱了七情六欲, 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为什么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终于不痛了,现在前所未有地轻松。
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呢?
……对。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弥。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知痛苦、无关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哭着喊她名字一样。
“我这里有人参!是北境那边的千年老参,快拿去用, 快拿去啊!”
“太医呢!就这么几个人吗!”
“阿弥!阿弥你醒一醒, 阿弥……”
他们听起来很伤心。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每一个人感觉都带着哭腔。
姜弥觉得这样的场景愈发熟悉。
似乎也曾经有许多人为她方寸大乱, 似乎也有人在她耳边痛哭失声。
但是……
姜弥抱歉地想。
对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说话。
这次应该是个男人,很年轻,声音很好听, 只是有点哑。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 声线平稳,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姜弥就是感觉他很难过。
“娘,祖父祖母,王妃姨母, 王爷……他们都走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
然后还是那样清淡的嗓音。
“现在你也要走吗……?”
……昭昭。
谁是昭昭?
谁要留在你身边,谁又要离开?
这世上都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年纪轻轻的, 你又在强求什么?
姜弥是这么想的。
但她一直平静无波、冷眼旁观的神魂却不这么想。
疼……
好疼。
明明难过的不是她, 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 在炼狱走了一遭。
连肉身也没有了, 也会流泪吗?
姜弥不知晓。
她唯一知晓的是她方才体会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疯狂上涌,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之前, 她终于记起了为什么她总觉得熟悉。
因为她死过一次了。
因为她上一次死的时候, 似乎也是这个模样。
话本子里,姜弥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明明早就体力不支,但仍然熬尽最后一点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给了薄奚尤一条活命的机会。
其实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晓,但其实和薄奚尤根本就没什么因果。
姜弥上一世也是从这个冬开始亏败的身体。
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
姜弥日日咳嗽,每次绢帕都盛不住血,指间常常黑红一片,不是淤血块就是毒。
等到贺缺强行带她出关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亏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记忆确实很久。
久到姜弥已经记不清她为什么带着薄奚尤一道出了关。
但有些记忆又确实清晰。
清晰到和贺缺大吵的每一个字,以及他愕然无措的面容。
说来有点羞愧。
她又发了脾气。
……因为贺缺强行喂她吃饭。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白日用的药会在晚上和血一并吐出来,饭也根本消化不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将她的那份留出来,也好多一个人吃得上饭。
但贺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败。
每天继续。
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姜弥深知自己熬不过十八岁冬日,经常将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涂,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饭混在一起,让这位在外面叱诧风云的侯爷变得无比狼狈。
为什么还要容忍呢?
贺缺并不是个好脾气。
尤其是当时他和姜弥几乎见面就翻脸,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没有带过一点的怒意。
但这样姜弥才更崩溃。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更别提是贺润暄。
所以在薄奚尤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候就别跟着了吧?”
她笑着嘲讽。
女孩子唇苍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稳,却仍然拒绝了贺缺的搀扶。
“怎么了,这么担心我损害你声名吗,润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约啊。”
那话说得实在刻薄。
姜弥清楚那些军队里面的人对她或有微词。
因为谁也没想到贺缺带未婚妻出来求医,反而有个说不清原因的郡公跟着,若是保持距离还好,这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避嫌二字怎么写,去寻姜弥比贺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弥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更不会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来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牵扯不到其中。
这有损贺缺军中威严,不处理更是后患无穷,贺润暄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前程。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而且以贺缺的心智手腕,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难免偏激。
姜弥前面还担忧,后面干脆有心纵容,推波助澜一样,在用这种方式逼贺缺和她彻底决裂。
……那样等到她真正咽气那一日,他或许没那么痛。
一个没有心的、狼狈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当年要陪在他身边的发小,不是他一纸婚书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当年少年风流、恣肆也温柔的姜弥。
两个人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对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轻到真心即使满是血也不曾开口。
那话实实在在地刺伤了贺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姜弥知晓贺缺的指抬起又放下。
像十五岁的雪夜那样,只差一点就能拽到。
她也知晓贺缺那句“我陪着你一道”已经久在嘴边。
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很想跟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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