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女孩子方才明显是生了气,但她吃准了贺缺不会在这里动手,更不会舍得和她动手,干脆凑进一步,单薄的人快要压在比她体型大了太多的少年身上。
“我就知道你还在想什么我不知晓但和我有关系的……你在想什么?呷醋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月牙,“哎哟,我们阿贺还知道这些呢,你放……”
“不是。”
贺缺突兀地出了声。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姜弥肯定会恼火。
他知道甚至有可能接下来会让她觉得他在推开她。
但他还是要说。
……但他一定要说。
贺缺没有再看姜弥的眼睛,挪开了视线。
“……我觉得我耽误你了,阿弥。”
他轻声说。
“我禁锢你的选择了。”
姜弥的笑容凝固了。
7
贺缺最近……不,是现在不痛快。
因为姜弥明明刚才还看起来想要掐死他,或者刨根问底——他还没有眼瞎到认不出来这两种情绪,但现在已经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并且重新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
“我不该提成婚。好。”
她颔首,“那我该像他们今天所有人说的那样,去做太子妃,王妃,嫁给什么燕京贵胄?”
贺缺只感觉到胃瞬间将酸涌入喉口。
但姜弥已经施施然站起了身,好像方才那太靠近也太亲近的一瞬从不存在——
他们又拉开了距离,就像从来没有靠近过一样。
牢笼被打破了。
“好吧,既然是你说的,就按你的想法来。你看中了谁,我要去和谁接触?成王?楚王?还是……”
“都好说,你叫我去做什么,喝酒?那婚书呢?回去撕了?”
太顺利了。
顺利到从姜弥说好开始,有人的眼圈就红了。
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又猛然攥紧了拳头。
“也不用这么着急,我是说,我,我没劝你和别人接触……”
姜弥始终耐心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候才轻轻叹了口气。
“又不让咱们成婚,又不让我和别人接触,阿贺,人就算是想既要又要也不能成这么贪心,对吧?咱们是再好的朋友,我也不可能在这么让我名誉受损的事上让步啊,对不对?”
“比如现在这种——”
眼神落在手腕上。
“这时候你该放开我了。”
不妙。
看起来真的要哭了。
不知道那人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没有,但姜弥的手腕却被下意识紧紧拽住了。
好可怜的表情。
如果不是女孩子单薄的腕骨几乎被卡死在另一个人手里的话。
还剩最后一把火。
“这种动作也是不好的吧,阿贺?”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既然觉得约束我,是不是……”
“该放我自由”那几个字还没说完,对面就用肩膀已经很用力地蹭了下面颊,然后用力扭过了头。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
他却看起来比谁都委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昭昭。”
“但我只能听出来你这个意思,阿贺。”
那边的哭腔几乎溢出来,这边也一字一句。
“阿贺,我们认识十多年,是过命的交情,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为了你做……只要是你说,我一定会考虑。”
“你喜欢谁也要听我的吗!”
那一声根本控制不住。
姜弥顿住了。
因为握着她腕骨的手指都在抖。
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不想让他们看你,我讨厌他们算计你的婚姻,我讨厌他们盯着你的眼神,讨厌在那里虚与委蛇,虽然我反反复复跟自己说这不对这不行你应该有和别人交游的自由,不管是什么人——
“你该有自由地去喜欢谁而不是一定要困在我身边的权力。”
这是那次吵架他意识到的事情。
那明明只是姜弥偶然间的一个询问。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那话贺缺听第一遍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愤怒。
但旋即变成了惶恐。
因为被推开而赶到愤怒,因为设身处地思索而惶恐。
那你呢?
你对我那么好,你和我这么亲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婿吗,只是因为未婚夫婿是贺缺,而不是因为“贺缺”吗?
那若是有别的什么人呢,若是你的未婚夫不是我呢,若是你有更好的选择,更懂你心意的人呢?
那些日子的贺缺煎熬痛楚。
现在蹲着的贺缺几乎哽咽。
“我该为你欢喜。”
“……可我做不到啊。”
就像现在。
他明明知道姜弥的话是对的,他明明知道他该放开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他就是放不开。
“我就是生气,我就是不高兴,我一想到你旁边不是我我就烦,谁和我讲你我都要提心吊胆,但这样一点都不好,你肯定不喜……”
然后贺缺的话戛然而止。
温热柔软的指捏住了少年的下颌。
半强迫他转过来头。
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偏过头来瞧他。
“这么在乎我,都哭成这个样子了吗?”
贺缺气得眼前一黑。
他在说真心话!这孩子怎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孩子身体微微前倾一点。
今夜实在是个好天气。
月光清明,即使是这样隐晦的角落,都将人的面容照得透亮,甚至镀上了一层柔软朦胧的光。
她眼尾唇边都是笑。
和眼珠里面盛满的月华一道,熠熠生辉。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贺?”
8
贺缺最近不痛快。
这个不痛快开始于他和姜弥那次吵架的时候。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女孩子见他的时候总是懒散,那一日却罕见梳洗和上了妆。
很漂亮。
和什么都不涂抹相比是另一种漂亮。
这样漂亮、这样明媚的女孩子歪着脑袋,说的却是天真到残忍的话。
贺缺手心里紧张的汗一瞬间变凉。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早就有婚约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看得见别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贺缺一开始当然是愤怒的。
愤怒到两个人吵了一架,他却发现愤怒之下是根本不可遏制的惶恐。
姜昭昭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如果她做这些只是因为贺缺是她未婚夫婿的话……那如果有婚约的不是他呢?如果姜弥有别的中意的人选呢?
贺缺不敢在继续思考下去。
他选择了逃避。
——于是一直逃避到今日。
哪里是在生气。
他哪里舍得和姜弥生那么久的气。
他们家大小姐天下第一好,就算隔两天就跟他翻脸一次也是脾气好,更别提容貌性情脑子还是心性,贺缺这辈子都觉得这世间就这一个姜弥。
但如果这一个姜弥不想要他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贺缺不知道那种情绪代表什么。
烦躁得厉害,看到姜弥明明想要亲近,却又惧怕下一刻她就要旧事重提,明明已经要松口说我根本没生你的气,又卑劣地闭了嘴,想要她多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他便足够欣喜了。
贺缺在想要跑开的直觉和根本甩不掉的依赖之间犹豫到了京城,然后锈了一路的脑子被事实强行开了窍。
姜弥这段时间的功勋会让越来越多的目光移向她。
贺缺还来不及骄傲,却发觉了更卑劣的真相。
他们要的是平川郡主姜弥,要的是军功卓著的姜弥,要的是长得好看八面玲珑的姜弥。
……好恶心。
好低劣。
那你呢?你怎么还不去追,还不去守着,你在这里还在迟疑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
只有贺缺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傻子。
他不想要花团锦簇,也不想要锱铢必较,更不想要重重叠叠算计之下守护别人眼里所谓他“应该有的”。
他只是发现他自己想要将月亮留在身边。
他心高气傲,一方面想要放月亮自由,让月亮因为他是他而垂眸,一方面又本性贪婪,因为心动而欲占有,根本放不开手。
——因为我也一样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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