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宫天说，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这样发疯很没道理，要和我讲道理吗？你的意思是我不讲道理？我是个没理的人？我不过因为你是我大哥，我仗义，为你打抱不平而已。并且我喝多了，激动些很正常。


    除此之外没别的原因。我绝对是一个足够平静和理性的人，并且我今天十八岁了，我可以养家了，我顶天立地。


    宫天说，小凡，你喝多了，冷静点，我送你回家。


    我不冷静？


    因为我发现我的大哥是同性恋所以不冷静？


    因为宫天有一个前男友所以不冷静？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对宫天一无所知所以不冷静？


    无论宫天以为的是哪种，我都觉得很羞愧，这话无疑在羞辱我见识短浅且自视过高，他是怎样的人，与我无关。他的过去如何，没义务告诉我，我们不过是在一起画了几个月的画，唱了几首歌，仅此而已。


    我的脸又烫起来。


    为惩罚宫天对我的羞辱，我几乎在讨伐宫天：我的拳头落在他立体的眉弓上，画纸变成立体的雕像，我一拳一拳画着宫天棱角分明的脸，宫天你长得好他妈帅，我流眼泪了，太丢人了，傻逼周凡你赶紧憋回去吧。


    我一边揍一边感叹造物主对宫天的脸是如何精雕细琢，我还是画不出来宫天。我没办法画出来宫天，我的画狗屎不如，除了宫国富的画室，哪个地方会要我。想到这个我又想哭。


    宫天轻轻抱着我，摇了摇，他他妈以为我是小孩吗，我十八岁了，我是个男人，顶天立地能养家会有大出息改写周家悲惨历史的男人。妈的，还在摇我。小时候我一哭我奶就这么哄我，说摇一摇到了奶奶桥，后来我才知道人家原版是到了姥姥桥。我到不了。我姥姥死了，妈妈死了，爸爸死了，爷爷死了，我不去奶奶桥去哪，宫天还他妈摇我，我去宫天桥吗？


    他是我谁啊，我放声大哭。


    真的到秋天了啊，我在宫天给我的拥抱里这么想。


    这个拥抱那么冷，让我看清了我对宫天依旧一无所知，我离他真正的生活比冬天和夏天还远，我只能在他路西法的怀抱里下堕。


    小凡，别哭。他又这么叫我，我浑身痒。


    小凡，对不起。好冷。酒劲儿过了，我还穿着短袖。


    小凡，生日快乐，你是成年人了。呵呵，用他提醒我吗？


    小凡，我不做你大哥了。


    去！你！大爷！的！！！！


    我推开了宫天盖在我身上的那对厚厚的翅膀。


    “你不要以为你是同性恋就能不当我大哥了，宫天，你想得美！没这个说法！你又不是花木兰，男扮女装被我发现了，男扮女装又怎么，你就算是女的也得当我大姐！”


    我感觉嘴里反上来酒味，我怕宫天嫌我臭，拿胳膊挡了挡。


    越过我干瘪的肌肤，我看见宫天的眼睛和月亮一样亮，他毫不躲闪地看着我，我意识到他一定下了某种决心，不然一定会和我一样躲躲闪闪。


    我害怕了。


    “我，我接受了，我同意你是同性恋了！我同意我嫂子是男的，同意这辈子做不了干叔叔了！”


    我居然对我和宫天的以后想了这么多，我拉紧他的袖口，下面有一层洗不掉的铅笔灰，我又有了底气：“你别想跑，你必须当我大哥，我没有爸没有妈清明都没地方祭祖了，我可以改姓，我叫宫凡，行不行？！你得是我大哥！我只认你一个大哥！”


    我臭不要脸地又抱上宫天了，明明是我先让宫天滚的，他随便几句话就叫我又离不开他了。


    “成年快乐，小凡。你是一个大人了，我知道你一直是。”


    宫天嗓子很哑，为了练这首歌，他唱了那么久，我好难过，他嗓子痛不痛，我不想让他说话了。明明他看我一眼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定早想好这些话了，孙启明不过来也是要说的。


    “你需要更专业的学习，我和叔叔都教不好你。你画得已经和我一样好了，比我估摸得还快。你很有天分，你很有可能。叔叔有一个老同学是在省城开画室的，你过去学，我们都和他谈好了，收你最基本的食宿费，条件是你考上后假期回去帮着带学生，就像我这样，给别人当大哥，好吗？”


    宫天摸了摸我的头，耳朵，他的每根手指和纸张摩擦的地方都有茧，划过皮肤痒痒的，所以我发抖。


    “小凡，一定要考上。你一定可以考上。别的还需要什么，你和我说，我做不了你大哥还做不了你小弟吗？小弟的职责就是帮大哥解决问题，大哥的职责就是出人头地。”


    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下定决心，颤抖着在黑暗里精准找到宫天的唇咬了上去。我记不清宫天是如何拒躲开了我又跑开。我记不清远方下过雨的路面有一个一个大水坑，每一个都像一面海，宫天带我去找的海。


    我问宫天要去哪，他跑得更快了，他的背影很帅，像一幅甩开的大写意。他越甩越远，步子慌乱地把一面面海踩碎，我的心好痛。


    而我坐在我的十八岁上，一地烂泥。我鼻子里留着宫天身上遗留的香水味，我用力吸了吸鼻子，香味很快散去，什么都没有了。


    我抬头，想找北极星，跟着它回家。


    我没找到北极星。我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头好痛。我真的记不清了。


    不然我怎么会在两千八的咨询室里想了那么久才磕磕巴巴地说出来？我最抠了。


    第7章 酸辣牛肉面好好吃


    【火车上的酸辣牛肉面好贵啊，每次看别人吃我都好饿。省城好吃的好多啊，这里的尖椒干豆腐也好吃，这种我肯定舍不得给你吃。鱼香肉丝太贵了，我还没打过。下周我去吃，吃完写一整面吃后感，馋蒙你。】  ——偶稀凡大哥


    【他们画得太好了怎么办宫天，我好生气。但是呢你凡大哥我也不赖，老师说我进步很快，短短一个月已经从班里打酱油升级到中等了，嘻嘻。】——偶稀凡大哥


    【宫天你什么时候管我叫大哥。】——偶稀凡大哥


    【宫天你个胆小鬼，快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看。】——偶稀凡大哥


    【宫天你真坏】


    酸辣算啦。这条删掉了。本来就不愿意见我的人，这么一说再生气。


    从网吧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我踢了踢蹲在门口抽烟的几个人，用三张速写作业换了这些天天逼事儿不干就打游戏互踩QQ的大爷们十分钟上网时间，正好够我把想和宫天说得话打在他的QQ留言板里。


    宫天换电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躲开我。这个QQ号有没有继续用，我也不知道。


    但这是我唯一能抵达的地方了。


    他讨厌也没办法，我心安理得屠了他的留言板，看着上面全是凡大哥的留言，我的心情跟画完一幅很牛逼的色彩一样顺畅。


    【有个女同学老看我，我以为她喜欢我呢，结果是让我给旁边的人传纸条。好吧好吧。宫天要是你坐在这儿会不会收到很多纸条啊？但他们不知道你是基佬。好丢人吧哈哈哈哈哈。】——偶稀凡大哥


    第二个月。我尝试激怒宫天，他看了这些留言会不会生气，打电话过来骂周凡你个傻逼，基佬怎么你了。


    可是我去亲基佬我也算基佬吧。


    妈的好恶心。


    过了一个月我才意识到这点，可是我喜欢过女生啊，只是宫天不一样。我想亲他也不单纯是想亲喜欢的女孩那种想法，我只是觉得，我要做宫天心里最特别的存在，最好的哥们。可他喜欢哥们，那我就要做他喜欢的哥们，这么简单的道理宫天不懂吗？我们的关系到底改变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躲我？


    臭基佬真别扭，我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


    宫天一直没打电话来骂我。在宿舍里，很多个晚上我都被同一场梦惊醒，宫天打电话说小凡，你不在的日子我好难过，我要来找你，还给你带很多酸辣牛肉面吃，每一桶都加一根肠一个蛋。


    可是每次醒来我都没找到宫天，只有那几个半夜又在偷偷吃泡面的大爷。


    我气得转到窗边去，省城的天和近郊比灰得多，勉强看得见北极星。


    找到北就找到东，我下意识看向东方。


    我们的宿舍是一层的小瓦房，远处一排树。


    树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我吓一激灵，揉了揉眼睛定神看过去又没了动静。


    我拉上窗帘平躺着平复了一会心情，再拉开后探了探头，外面儿什么都没有。


    天又阴了些，北极星找不见了，我老实躺下睡觉。


    十月份，联考报名。我回了趟家。


    我去宫天家门口呆了五个小时，敲门没人理，守株待兔我也耗不起，老师就给了我一天假，我还要回家找奶奶呢。


    宫天你等着吧！！我踢了一脚他家的大门，回应我的只有一个光不秃的门板。宫天你怎么这么可怜。


    我还有奶奶。临走时她给了我一卷钱，一个新被子，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