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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页

    上天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这个玩笑颠覆了他过去的认知,更改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从此,他日暮穷途。


    第37章 抱我


    外公醒了。


    他的醒像是回光返照。


    在纪峖开车赶回去的路上,得来外公不行了的消息。


    手机听筒里是外婆的呜咽和外公渴望空气的沉重喘息,夹杂着外公一声沉闷的“对不起”。


    纪峖以为他是和外婆道歉,却听到这声“对不起”后带上了气若游丝的“闺女”。


    外公说他对不起钱冉,对不起纪峖的母亲。


    为什么会对不起她?纪峖的回忆里,他们和钱冉见面总会沉默,外婆偶尔会让她去看看纪峖,被拒绝后,外公外婆也会保持缄默。


    他们很少争吵,争吵都是背着纪峖,纪峖有时放学回家能听到他们的吵闹,可当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三人都闭口不言了。


    纪峖赶到的时候,外公已经走了,没能见到最后一面,那双曾把纪峖托举起来的手臂干枯得只剩一层干巴巴的皮。


    外婆瘫坐在地上,恍惚着流下浑浊的泪水。


    纪峖冲上去将外婆扶起来,外婆看到他,像是看到了鬼魂般惊惧摇头。


    “报应!这都是报应!报应啊!!!”外婆指着床上的外公,喉间冒出古怪的音色,时而癫狂大笑,时而痛哭流涕,“你知道老头子醒来看到了什么吗?他刚醒来就看着天花板喊‘小冉啊小冉’,他看到你妈了!他说你妈要带他走,他不听我的,他要跟着你妈走!你妈来索他命了!”


    纪峖扶着她的胳膊的手越抓越紧:“什么意思?我妈妈的死,和外公有关?”


    外婆颤颤巍巍抚上他的脸,看着这张和女儿相似的脸,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上心头:“小冉啊,你也要妈妈的命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纪峖在乡下老家,站在第二层的水泥房里。


    外婆躺在床上,仅过了几天,花白的发丝已然全白,精神萎靡到只是在外公下葬那天痛哭着追上去跳进了坟里,被村里人架了出来推给纪峖。


    从外公火化到下葬,他都似身在梦境,恍恍惚惚无法落入实处。


    纪峖手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子,摇摇晃晃离开家走到小河边,胃里恶心得难受。


    手机里emoji小狗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纪峖打开小匣子,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拿了出来,放在火盆里。


    照片上那个笑容满面,穿着碎花裙梳着单边麻花辫的是他最熟悉的人,他恨了她很多年,也爱了她很多年。


    他的妈妈,钱冉。


    而钱冉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俊朗的男人,衣着朴素,深色T恤洗得发白了。这个男人和尤伏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笑起来比尤伏阳光一些。


    是尤伏的爸爸,尤千拾。


    照片有点老旧发黄,有几张折了边角,有些年头了。


    从照片上看,年轻洋溢的他们很是般配。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外婆那晚的话好像还在耳边盘绕。


    外婆告诉他,钱冉和尤千拾相恋多年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外公外婆嫌弃尤千拾空有一副皮囊,没钱没本事。


    尤千拾和重病瘫痪的父亲蜗居在小出租屋里,家里所有积蓄都用来填父亲这个大窟窿了,平时吃肉都是奢侈,钱冉跟着他能有什么幸福呢?


    哪怕钱冉说自己怀孕了,他们都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外公外婆想要逼迫她打了孩子,她逃走了,孩子后来真没保住,他们跨越上千公里坐绿皮火车把她抓了回来,每天像关狗一样把她关在房间里,疯狂物色相亲对象。长长的、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冬日时,被锁链勒出来的痕反反复复生疮流脓。


    尤千拾在他们面前下跪磕头,无济于事,他们用高额彩礼堵上了尤千拾的嘴,这个身躯挺直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在大门口跪了两天两夜,抽了自己几十个嘴巴,没能让他们松口。


    没多久,尤千拾父亲病重,等他回家送了父亲最后一程,一切都变了。


    仅过了几个月,钱冉怀孕了,怀的是村长儿子纪年思的孩子。


    外公外婆兴高采烈张罗着女儿和村长儿子的婚礼。


    哪怕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并不体面。


    纪年思小钱冉几岁,从小爱慕这个邻家大姐姐,曾为她打架出头,也在她上学的路上扔石子捉弄。


    得知钱冉的父母物色相亲对象,连夜从外地赶回,提着几箱礼品,准备了几捆现金,打扮得人模狗样去相亲。


    靠着他外出做生意挣了大钱,长得也端正,父亲还是村长,在一众相亲对象中脱颖而出,被钱冉父母相中。


    他们逼迫钱冉和他约会,择了个良辰吉日给两人订了婚,订婚时,他色眯眯地瞧她,牵住她的手,她偏开头垂泪。


    那夜她被灌醉,醒来发现纪年思光溜溜睡在她身旁,而自己已被他侵犯。


    她崩溃、咆哮,掐着他的脖子要和他拼命。


    纪年思薅着她的头发怒吼:“他能给你的我照样也能给你!我不嫌弃你肚子里有过他的种!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过日子!”


    事后她拿着刀抵住脖子威胁父母去报警。


    于即将落到眼前的富贵而言,女儿的痛苦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外公恨铁不成钢骂她不知好歹。


    外婆哭着说:“闺女,那是你丈夫,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啊,我跟你爸穷了苦了一辈子,你不能走父母的老路啊。”


    逃跑的希望彻底磨灭是在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一个活生生、脏兮兮的孩子。


    她捶打肚子、泡在冰冷的水里想扼杀这个萌芽般稚嫩的生命。


    纪年思、外公、外婆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求她留下孩子。


    她抚着肚子,亦或者说在抠着肚子,苦涩扯出一抹麻木的笑,她怀了强奸犯的孩子,最亲的人在逼迫她,最爱的人无法予她援手。


    一个人斗争这么久,无人懂她,无人尊重她。


    逃不出去,疯不彻底。


    她累了。


    婚礼急匆匆举行,他们高兴着庆贺,苦尽甘来,熬出头啦!


    他们的女儿攀上了个好人家!他们家今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墙里面,钱冉坐在床上,裹上了鲜红的嫁衣,心如死灰,趴伏在床头柜上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千言万语在“我结婚了,你保重”中结尾。


    可惜她不知道尤千拾已经在赶来的火车上,也不知道尤千拾借遍亲朋好友东拼西凑攒够了娶她的彩礼。


    墙外面,是热热闹闹迎接宾客的欢声笑语,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祝福语。


    荒诞可笑。


    一墙之隔宛若天堂地狱。


    他们的天堂,葬送了一个女人的自由与人生。


    他们给这个女人扣上了不可挣脱的枷锁,枷锁的名字是“孩子”。


    是纪峖。


    火盆里跳跃的火苗吞噬老照片,照片上钱冉在看着纪峖笑,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笑容。


    火苗在泪水中模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手中的老照片上,泪水似乎变成了肮脏的粘液,他抬袖擦去,却擦花了她的脸。


    纪峖跪在火盆前,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刻在骨血那么多年的恨都成了一场笑话,融进灵魂,灼穿心脏,燎灼回忆。


    他的存在原来是个笑话。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她一次次回忆毁掉她一生的经历,撕开她心口一道道伤疤,束缚住她的生命。


    纪峖是她灵魂的囚笼,是她不幸的源泉,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草,碎石划破白净的长指,他甚至不敢再叫她“妈”。


    他只是道歉。


    心脏像是被丢进榨汁机里硬生生绞碎。


    他趴伏着,蜷缩在地,小时候是设想蜷缩在母亲怀里,现在是罪人祈求她的宽恕。


    他终于知道了她死前的欲言又止是什么,他终于知道了这么多年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麻木中都包裹着什么。


    他的性子娇纵傲慢,对大多事物的态度都是蔑视,纵使吵架从来不会低头认错,他会享受踩着别人脊背的感觉,他喜欢带着强势的命令。


    可现在,他终于重重压下了自己坚挺的骨头,似要卑微到泥土里,低贱到尘埃里。


    他曾痛恨约束她的婚姻,现在也痛恨约束她的孩子。


    他久久趴伏着没有抬头,火盆里的照片早就化为一片灰烬,在他抬头时,风轻轻一吹,灰烬迷乱了双眼。


    他跪在地上,将火盆里的灰烬抛撒进河水,灰烬在河面漂浮,几经流水的翻卷才能沉入河底。


    随后他支撑着身旁的小枯树站起身,脊背与枯树同样消瘦,转身时,看到几日未见的人眼眶带红站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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