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尤伏再健壮,也不是五六个常年干粗活劳作的工人的对手。
发丝、衣服被撕扯,一下下的重击落在尤伏身上,他被推来搡去,不知怎么想的,并未还手。
锄头砸在膝盖,他克制不住闷哼,脱力跪在地上。
纪年思哈哈大笑,站在他面前,抬起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发泄着情绪,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死爹就是这么挨揍的,他当初这样,就没想过他儿子也会这样懦弱!我就该拍两张照片,让他好好看看!看清楚!”
尤伏耳朵里塞了只蝉,吱吱乱叫。
他竭力抬头,望着车窗里的纪峖,摇摇头,抬手盖在眼睛上,示意他闭眼。
纪峖夹杂着眼泪摇摇头,喊叫了些什么,只是他听不到。
很快,尤伏也看不到了,他被撕扯着头发按到地上,下巴擦出血痕。
拳脚雨点般落下,鞋子踩在他脊背碾了碾。
尤伏咬住唇瓣,没吭声,只有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纪峖会哭得很难受吧?尤伏想。
总有人将纪峖折磨得支离破碎,可纪峖不是爱哭的人,这些低劣恶心的人凭什么占据他的眼泪?
到时候他们携手赴死,这些人会吃饱喝足后扶着西瓜肚,咧着肥厚的嘴唇露出满是烟渍的黄牙,嬉笑着骂他们死同性恋罪有应得。
他们现在就是这样,声音刺耳恶心:“老纪,这跟你说的也不一样,揍两下就倒了,没劲。”
“就是,哈哈哈哈,还没小峖皮实。”
“他搞你儿子,要不把他剁了吧。”
“也不知道男的怎么对着男的搞得进去的,恶心死了。”
尤伏的肋骨有些钝痛,呼吸在数条脚下变得有些困难,他喉间冒出嗬嗬低喘,透过额前凌乱发丝紧盯纪年思手中装模作样拿着的水果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敢杀我吗?”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愣。
纪年思恼羞成怒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你觉得我不敢?我恨不得把你、你爹,把你们千刀万剐,扔到猪圈里喂猪!”
尤伏半眯起眼睛,轻蔑嘲讽:“算了吧,你不敢,现在不过是狗仗人势,叫两声罢了。”
狐朋狗友们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嘲讽的笑声惹得纪年思一阵窘迫,热血翻涌,血液涌上大脑,眼珠爬满血丝,他握着水果刀的手抖个不停。
第76章 诅咒
“老纪,你不会真想捅死他吧?吓唬吓唬得了,你连杀鸡的不敢哈哈哈哈……”
“就是,我记得,他小时候看到杀猪的还吓尿裤子了。”
“哥们都懂你,要不你想捅哪儿,哥们帮你。”那人笑嘻嘻去抢纪年思手里的刀子。
纪年思手快躲开,他这些所谓的哥们没一个看得起他,自从他当村长的爹死了,他创业失败,巴结他的那些全都跑了个没影,走在路上,遇到只狗,狗都能上来冲他叫两声。
“老纪,要了钱就得了,哥几个知道你不是怂蛋。”
他们的语气蔑视,纪年思想到去找他们帮忙时,给他们分烟,一口一个“兄弟”叫着,他们不愿意来。
纪年思好说歹说,把自己儿子的那些说出来,让他们哈哈大笑。
自己陪着他们,笑自己的儿子被男的干。
陪笑中,还带着尴尬,带着不甘,带着隐忍,带着耻辱。
都是尤千拾和尤伏!都是他们爷俩,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他甚至都不敢回老家,每每走在街上,都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嘲笑!
“就是你老婆跟人家跑了,你还被人家给揍了,没种还没根。”
“你活得跟条狗一样,狗都不如!”
“你儿子就真养了那个男的的儿子,真给你脸上添光,娘俩都比你有种,绿帽子都戴头上了还腆着脸笑。”
“媳妇跟人跑了,儿子也跟人搞了。”
“你儿子是撅着腚给人上吗?”
……
那些污言秽语刻进骨血,有小人在他耳边尖叫:“没种没种没种没种没种没种没种!!!”
纪年思的呼吸愈发急促,他握紧了刀,周围的声音他都听不到了,那些人的冷嘲热讽灌入脊背,他被人瞧不起了一辈子,被人羞辱了一辈子!
都是因为他们!因为面前的这个人!
冲动迫使他扭转手腕,蓄力刺入尤伏的胸膛。
锋利的刀子浅浅扎进胸膛,尤伏身子一抖,攥紧手指。
人群一静,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纪年思的胸口剧烈起伏,刀子刺入皮肉的一瞬间,头皮酥酥麻麻的舒爽。
害怕中还包裹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他报仇了!他是个男人!他终于能挺起胸膛做人了!
“你们看!你们看!”纪年思惊喜抬起头,环绕四周,癫狂大笑,“你们看到了吗?我把刀捅进去了!你们才是怂蛋,我捅进去了哈哈哈!老子有种!老子有种!”
几人四散后退好几步,目光像是在看神经病,并没有纪年思所想象的钦佩与赞赏,相反,带上了些忌惮。
都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他们就是想凑凑热闹,讨个酒钱,没想真的惹出事。
纪年思在他们的凝视中冷静下来,兴奋剥去,剩下最多的还是害怕,幸好刀刃只是浅浅没入胸膛两指不到的深度。
给尤伏个惩罚,给自己长长面子就够了。
纪年思手腕稍松,就要把刀子拔出来。
尤伏死死盯着扎在胸口的刀子,刀子马上要被拔出来了,他狠命撞过去,双手牢牢抓住纪年思握刀的手腕,毫不犹豫将刀子蓄力刺入自己胸膛。
噗嗤一声。
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呼。
尤伏吃痛喘息着。
鲜血涌出,染红了纪年思的手,他惊恐想要抽出手。
尤伏抓得紧紧的,继续将刀往自己胸膛扎,喉咙中发出野兽般低咽,红肿的脸上沾满汗水,他沉沉笑着:“杀人要付出代价的,准备好了吗?”
“闹出人命了!”
“杀人了!”
宛若水温上升到顶点的沸腾,散开的几人像受惊的鸟雀惊叫逃跑。
纪年思不敢相信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杀你,是你,是你!”
他最终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望着染血的、热气腾腾的手掌,两腿瘫软爬不起来,四肢并用后退几步,慌不择路逃跑:“你们没看到吗?!我没杀他!我真没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你们没看到吗?!是他自己!我没杀人!!!”
尤伏脱力摇摇晃晃滑到地面,脑壳重重磕在地上,血液从身体里慢慢渗出。
四周随着几人的逃离趋于死寂,静谧中只有他断断续续喘息。
那把刀,依旧插在他胸膛。
纪峖呆若木鸡望着蜷缩在地的尤伏,手机掉了下去,接线员的声音从话筒挤出:“喂?喂?”
“啊!!!!!”纪峖像个疯子尖叫起来,理智瞬间崩溃,打开车门便冲下去,却因无法动弹的双腿吃痛滚到了地上,他竭力撑起身子匍匐爬向血泊里的尤伏,断断续续哭喊着“不要”。
“尤伏……不要……不要啊!尤伏!!!”鼻涕眼泪哗啦啦落满整张脸,指尖磨出血,石膏刻出痕。
纪峖挪着身子艰难爬到尤伏身边,枕着地上的鲜血,抚着他的脸泣不成声:“尤伏……醒醒……我求你醒醒……”
怀里的人眼皮努力挣扎着,刚撕开很小很小的缝隙,泪水就源源不断涌了出来:“哥……”他咧嘴露出血红的牙齿,“纪年思杀了我……快报警抓住他……快……”
“你不能有事……”纪峖无措地将他的头搂在怀中,一遍遍哭着祈求,“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求求你再坚持坚持……别丢下我……”
尤伏咿咿呀呀呢喃:“别救我,别救我……抓住他……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迟早会死,我无所谓这条烂命在死前为你解决一个脏东西。
可是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哥,你跳楼也是这么疼吗?
他疼得抽泣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挤在纪峖怀里,好像他们依偎在一起,他只是在纪峖怀里睡觉,好像从没发生这些变故,他们明天还会一起吃早饭。
纪峖会因为他乱说话,笑着扇他不痛不痒的一巴掌。
他还能把纪峖抱在怀里,纪峖坐在他怀里玩手机,他亲吻他的脸庞、嘴唇、指尖……
亲吻着,叫他“哥”。
他们才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恶心,他们是最普通的兄弟,是热恋的爱侣。
是挫败、黑夜、困难中,彼此的唯一。
约定的海已经看了,遗憾是没能亲手和纪峖一起种向日葵。
天空中绽开小小的烟花,零点了,新的一年开启,会不会有警察去追偷放烟花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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