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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伊甸往事_明月冉箭头 第1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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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程思意的逻辑并没有因为幻觉的产生而变得过分混乱,他能够比大多数同类型患者都要清晰地进行表述,甚至也不介意偶尔涉及某些较为隐私的提问。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程思意仍维护着表面的从容。


    他谈吐文雅,举止礼貌却并不拘谨,举手投足间皆是由金钱与礼教浸润出的优渥。


    医生不常接触到这样的患者,同样的家境下,他们大多受够了父母与家族给予的约束,表现出彻底的,无望的放纵,又或某种极力自救后的颓然。


    可眼前的少年却仿佛被困在了重重枷锁之中,一举一动都优雅标准到值得被写进那些教会学校的教科书里。


    如果是在修道院的门内见到对方,那么他必然会将程思意当成一名成长在教条之下年轻修道士。


    程思意身上的气质总会让人觉得他应当在烛光下唱古老的赞美诗,而非坐在这里,用某种飘忽且抽离的神情,阐述令自己恐惧的本源。


    “我看见……那个人从画像上走出来了。”


    “是他改变了既定的印象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违和感吗?”


    幻觉的诞生当然包含着更深层次的诱因,但现在,程思意对着医生的提问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了对此后的画面的描述。


    他将双手在身前握紧了,十指交错,抠着手背上的皮肤,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医生并不催促,而是给出充分的时间令其调整,哪怕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继续也无妨。


    程思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心也随之愈发拧紧,他在数十秒后方才决定了些什么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饱满的下唇被咬紧又松开,即刻褪去病态,染上发烧一般靡丽的殷红。


    他应当组织过措辞,将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台前的讲演,字正腔圆地让所有词汇脱口,最后重新抿起嘴唇,等待审判般垂下了脑袋。


    “他变成了一名神父。”程思意说。


    “他告诉我,神不能祝福罪孽。”


    “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我没有参加过学校的圣餐礼,没有唱过圣歌,也拒绝了演奏的邀请。”


    “但现在,我产生了动摇……”


    程思意在这里停了下来,又一次将要窒息般竭尽全力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他在吐气时甚至发出了微弱的颤音,零碎地从身体中掉出来,变成过分压抑的畏怯。


    “我正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对我的罪的惩罚?”


    程思意说罢,突然埋进掌心,克制又放肆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了起来。


    神不能祝福罪孽,而罪与罚永远共存。


    第93章 诱骗不忠的灵魂


    学校的餐厅换上了新沙发,驼色的皮质坐垫没有先前的舒适,给人一种隔着单薄棉絮坐在了木板上的感觉。


    钟情不太舒服地往边上靠了些,不小心硌到了口袋里的药盒,干脆将它拿出来,放在了靠窗的方向。


    “吃完饭从湖边绕回去吧,时间差不多正好可以吃药。”


    程思意的目光眺向窗外,钟情说话时他正望着远处刺在教堂尖顶上的朝阳。


    朦胧弥漫的光辉透过玻璃映在程思意的脸上,就连枯白都披上了生动的色彩。


    他顺着话音去看,窗边的药盒恰好被一道倾斜的光束揽住。


    白色药片霎时变作斑斓小巧的糖果,好像就算含在嘴里不咽下去,它们也不会是与印象里相似的味道。


    程思意其实不该这么早回到学校,医生给出的建议始终都是希望他在相对放松的环境里静养。


    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


    唯一能够想到用来消磨时间的方式就只有回到这里,日复一日地继续按照课表的指示生活。


    “那片云好像寝室外面的枫叶。”


    程思意没有回应钟情的提议,他不否定也不接受,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放回了极远的天空之下。


    很难说钟情在听见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他或许想要赞同,可大脑很快就将他引向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程思意的世界里又多出了他看不见的事物的可能。


    钟情太担心对方的病症,以至于甚至开始为对方的每一次比喻产生警觉。


    那双眼睛哪怕随意地望向某个方向,钟情都会想,程思意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


    “先吃饭吧,都快冷透了。”


    钟情尝试把程思意的注意力引回来,不希望对方花太多时间在可能造成恶果的想象上。


    他说着不太礼貌地用餐叉在盘子上敲了一下,发出声脆响,惹得隔壁桌的同学惊讶地朝这个方向睨了两眼。


    “不要像小朋友一样,钟情。”


    程思意指正钟情,不过钟情并不介意,这代表对方没有踏入他所不能窥见的世界,他高兴都来不及。


    餐刀切下的过程里,面衣碎得格外酥脆,那声音‘咔啦啦’地响,几乎将林嘉时的脚步声完全掩了过去。


    直到林嘉时出现在沙发旁,钟情这才注意到。


    “生病了吗?”


    林嘉时没有和两人一起回学校,因此这句话代替问候,成了新学期的开场。


    他的视线在程思意与钟情之间来回摇摆了几次,最终在前者身上停下,变成含着焦虑的关切。


    天气太好,湛湛青空铺着初至的晨光,将所有能够用以掩饰的阴翳全部掩盖。


    程思意躲不开林嘉时的眼神,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钟情,无声地在浮动的晨光里念出了由钟情的姓名构成的咒语。


    钟情看见程思意的唇瓣无比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细腻的皮肤在短暂牵动后分开,露出一小条缝隙,用唇间看不清的黑暗衬托出外在的红润与柔软。


    钟情做不到拒绝这样的程思意,只得将已经送到嘴边的餐叉放下,转而对林嘉时说:“前几天感冒了。”


    “你?”


    钟情知道林嘉时不会相信,故而没有太早将目光挪回去。


    他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边回答边将桌上的药盒塞进口袋,等到林嘉时用怀疑的语气问出下一个字,他便好整以暇地答道:“是学长。医生给他开了点药。”


    看出了两人对这个话题的回避,林嘉时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大抵并不认可钟情给出的答复,在早餐结束后,迈出餐厅前忽地停下了。


    “不要忘记吃药。”


    林嘉时转头嘱咐程思意,目光却有一瞬掠过钟情。


    程思意在整场用餐的过程里没有给出丝毫回应。


    林嘉时不觉得对方没有礼貌,只是惴惴想起了新闻播出的那一刻,屏幕上程师蕴的神情。


    他们说她疯了。


    可林嘉时却从那些画面里看出了解脱后的平静。


    穿着昂贵衣裙的女人优雅地坐进前往精神病院的车里,有那么几秒,林嘉时甚至觉得对方是微笑着的。


    林嘉时的视线在程思意脸上停留片刻,继而收回到门外的烈日下,也不要求对方回答,径自朝塔尔顿的方向走了回去。


    餐厅外的小路平展地向前延伸,不像宿舍区的斜坡那样诡谲地让人感到像在攀援。


    钟情看着林嘉时渐渐走远,对方痊愈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再施加痛感,仅仅让他在落脚时下意识地将步子放轻。


    这让他看上去走得有些拖沓,慢悠悠像个古稀的老人,背影却挺拔,笔直地指向悬在天穹下的新一天的太阳。


    “走吧。”


    钟情没有多看,转头勾了勾程思意的手。


    规制的校服将程思意的面容衬得如同要赴一场葬礼,严谨而庄重,偏偏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生机。


    在夏天,湖边的草坪上从早至晚都会有来散步或者闲聊的学生。


    钟情在第一次经过时看见了一个男孩在读拜伦,等到傍晚下了课回来,对方还是在一样的位置,只是将手里捧着的换成了十四行诗。


    “Love is too young to know what sce is.”(注1)


    对方很轻地念了出来。


    钟情听见了,是一句他曾经和程思意讨论过该如何理解的诗。


    “爱神太年轻,不懂什么是愧疚。”


    程思意那时这样解释。


    钟情搜了搜主流译本对这句诗的用词,反驳道:“用本能的欲望去代替不是更贴合下文吗?她年轻不知爱欲,所以才会懵懂地诱骗他人。”


    或许是找不到用以辩驳的论点,彼时的程思意稍显惊讶地看了钟情一阵,半晌才从书桌前站起来,意味不明地靠近了。


    他去握钟情的手,温柔缱绻地让十指交错,继而弯下腰,俯身凑到钟情面前,轻轻眨眼,让自己的睫毛扫过对方眼前。


    干净潮湿的朝露香伴随呼吸拂过鼻尖,钟情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了无边界的空白。


    本能令他燥热难耐,好在程思意很快便退开了,站在间隔一步的位置,几乎算得上强词夺理地维护起自己的解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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