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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伊甸往事_明月冉箭头 第115页

第115页

    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


    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


    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


    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


    “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


    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


    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


    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


    “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


    “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


    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


    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


    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


    “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


    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


    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


    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


    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


    “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妈妈。”


    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


    “你也是我的东西。”


    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


    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


    “妈妈只有你了,思意。”


    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


    “你会听话的吧?”


    “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


    “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


    “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


    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


    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


    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


    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


    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


    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


    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


    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抬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


    程思意来晚了几天。


    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


    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


    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


    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


    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


    平安夜和新年他都给程思意发了消息,然而那些字句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分别当夜诡谲的场景一度占据了钟情对程思意的所有印象,让脑海中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斑驳地由满目的红与黑,以及强光与瓷片的碎屑去构成。


    “学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开门进来,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程思意要比年前的最后一面又瘦了许多,病态而清冶地刻出更为锐利的线条,将这样的枯朽都变为一种类似于透明水晶般易碎的雅致。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没有走过去,他为程思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让对方为他的接近而感到压抑。


    程思意很慢地朝他转过来。


    带动视线,一点一点在灯光下与钟情交汇。


    程思意不说话,恒久地用不变的眼神凝视着钟情。


    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将树梢的影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不哭也不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钟情。


    “明天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嘴巴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再度抿了起来,像是忘掉了原本打算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


    钟情愿意主动去开启话题。


    他问完也没有将目光移走,而是温柔专注地继续与程思意对视。


    窗外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少年的脸颊,末了尖刀一样横在细白的脖颈上,逼迫程思意给出了答案。


    “不要。”


    “那晚饭我等你吧,最近没有要准备的活动。”


    钟情说得越多,程思意的负罪感便越重,他实在不擅长去拒绝对方,何况这次的拒绝必须能够延续到数月乃至数年以后。


    “我说的不要,是指以后都别再缠着我了。”


    十八岁的程思意天然地带着一种矜贵的美丽,他的语气再傲慢,落到听的人耳朵里都会被中和,让对方去原谅这样的失礼。


    他无甚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焦躁地敲了两下。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怔怔愣在桌边,许久才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等你心情好一点?”


    熄灯铃响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程思意都没有回答。


    窗棂变成困住程思意的画框,月光则将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在定格出静谧与轻盈的同时,也仿佛强留死物一般,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椅子上。


    钟情无措地起身,分外谨慎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即将触到程思意的瞬间看见面前的人仰起了脸,幽怨而无望地将眉头皱紧了。


    “我不喜欢男孩,钟情。”


    “无论你之前是怎么以为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太热,钟情的掌心竟随着程思意的几句话渗出了汗。


    他甚至觉得此刻温度就要让他窒息了,牢牢堵住喉咙,仿佛能用空气将他溺死。


    “……我没、我,不是的。”钟情想要挽回,试图凭借否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一旦开口,他即刻便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的步步紧逼全部都是为了得到程思意的喜欢。


    “学长只要和以前一样对我就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的……”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程思意却像分别那晚一样飞快地挥开了。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被程思意扇了一耳光,在幽密的寝室里留下不存在的回声,隐隐约约贴着耳廓不断回响。


    “我很乖的,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


    “学长你像最开始那样对我也没关系,只要对我特别一点点就可以……不是的,不对我特别也没关系。”


    钟情突然拥有了一种感知未来的能力。


    他模糊地意识到今夜的自己不该去和程思意争吵,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


    “我来给学长讲睡前故事吧?睡一觉心情就会好了。”


    钟情说着将手朝程思意的书柜伸过去,胡乱抽出那本对方手抄的诗集,在程思意警戒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将它在两人之间翻开了。


    “The calyx of death’s bounty giving back……”(注1)


    “够了!”


    摘录过全诗的程思意不会忘掉哈特·克兰先生在诗中的遣词用句,这首诗在此刻被念出来,更像是试图去影射些什么,带来过分不详的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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