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在旁处理事务的孟玦,他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瞧着更加憔悴,还时不时地在咳嗽。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向她微笑了一下,带着点安慰的意味。
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孟玦处理完老两口的事务,便走到沈卿婉这边,见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以为她还在记挂那香谱,本想告诉她,他也许有办法弥补。
却见沈卿婉倏然往后挪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唤了一声“孟相公。”
这疏离的态度叫孟玦钉在原地,想说的话也暂时没说出口。
“我小娘的事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不过,送到这里便可。我在颍州已无事,近日便启程回京,便不劳烦相公相送。”
孟玦脸色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又觉得胸口闷痛,喉咙发痒,一股腥甜之气直冲上来,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卿婉听着那令人心惊的咳嗽声,心里重重一跳,垂在身侧的手差点伸出去。
但她没有,她逼着自己转过身去,在他咳嗽声稍稍平息的间隙说道:“孟相公保重身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卿婉独自一人乘着渡船回到了颍州。
昨个安葬完陶氏,她答应过青琪,带她离开颍州。青琪说有些东西需要收拾,便让含香陪她回了沈府去取。
她这会便在沈府外面等她们。
沈府外停着一辆马车,一个穿着浅灰色道袍的女子,款款走下。
那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沈卿婉隐约熟悉的轮廓,对方下车来,目光随意扫过街面,当与沈卿婉视线相接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惊愕。
但也只是一瞬。那女子迅速收整好表情,朝着沈卿婉的方向打了招呼:“这不是……五妹妹吗?你何时回来的?怎的在此处站着,不进去?”
沈卿婉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谁了,柳姨娘的女儿,她的三姐姐。她微微颔首:“三姐姐好久不见。我这便要走了,就不进去了。”
二人原先在府邸关系便不亲近,如今更是冷淡,简单打过招呼后,沈熙悦便独自进了沈府。
过了一小会,方见青琪挎着包袱,和含香从侧门出来。
沈卿婉等人雇了一辆马车往盛京去。
在马车上,沈卿婉闲话般提起沈熙悦。
青琪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去了盛京,府里发生了许多事情。这三姑娘她自个儿做主,搬到城外的青山寺带发清修去了。轻易不回来了。”
沈卿婉吃了一惊:“这……柳姨娘和父亲,竟能同意?”
青琪摇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起初自然是不肯的,柳姨娘哭天抢地,但因为柳姨娘膝下的四姑娘沈熙媛,生产时遇了难,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去得惨。
“柳姨娘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也舍不得逼她嫁人,也就同意了。老爷自从革去官职,整个人便委顿下来,不大管家里的事。”
沈卿婉静静听着,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静了一会,青琪见只有她们主仆三人,不见孟玦,忍不住问道:“姑娘,姑爷不与我们一道回京么?”
含香正要开口解释,沈卿婉已先一步,语气平静地截断了话头:“他还有些旁的事,在颍州需多留两日,晚些自会回京。”
青琪也未再多想。
含香看了沈卿婉背影一眼,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行两日,到了暮色黄昏时分,三人寻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沈卿婉夜里睡得并不踏实。半夜,她忽觉口干舌燥,脑中昏沉,想要起身喝水,却骇然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连睁开眼皮都需耗费极大精力。
糟了!是迷香!还是极厉害的迷药!
那药力霸道无比,迅速拖拽着她的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与凛冽如刀的劲风。那风呼啸着,仿佛带着凄厉的哭嚎,刮在脸上生疼,也将她混沌的头脑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她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躺在一棵歪脖子枯树上,硌得她生疼。
她猛地意识到处境不对,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树后,动弹不得。
她惊惶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这里竟是一处悬崖边!几块松动的山石,正被狂风卷着,滚落崖边,瞬间消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之中,连一丝回响都无。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心地打量四周,只见崖边立着两个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眺望远方翻涌的云海。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素淡的白色素衣,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青丝。那背影的轮廓,却叫沈卿婉瞧着眼熟。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醒来的动静,那素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卿婉瞳孔骤缩——沈熙悦!
而站在沈熙悦身侧,此刻也闻声缓缓转过来的另一人,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锦缎、外罩银狐皮斗篷的女子。
这张脸,沈卿婉只在很久以前,远远瞥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惠和县主!
她们怎么会在一起?联合先下的处境,她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夜南湖岸边那把火也是你们放的?”
惠和县主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聪明,唇角的笑意变得深了。她款步上前,走到沈卿婉身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倒也不算太蠢。”
沈卿婉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问道:“我与县主不过一面之缘,话亦未曾说过几句。我自问,从未得罪过县主,更遑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县主如此大费周章,将我绑来这绝地……究竟为何?”
惠和县主低低笑了起来,“你说的对,我与你无冤无仇,所以我绑你,自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孟玦。”
这个名字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蚀骨的恨意。
沈卿婉的心蓦地提了起来:“县主怕是打错了算盘,用错了筹码。我与他早已和离,一别两宽,再无瓜葛。你拿我来要挟他,只怕是徒劳无功,白费心机。”
惠和县主嗤笑一声,直勾勾的眼神望着着沈卿婉:“沈卿婉,你当本县主是瞎子,还是傻子?
“孟玦拖着病体为你千里赶到颍州,这叫‘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唇角勾着轻薄的微笑:“用你来钓他,再合适不过。他一定会来,等他来了……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卿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极力镇定着:“你既认定他会来,那我们便一齐等着便是。
“只是莫要太高估了我对他的分量,届时希望落空,与我可没有什么干系,只盼县主大人大量,到时候还是放了我吧。”
惠和县主冷哼一声,正待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阴鸷地笑道:“说什么没有干系,这不是为你而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真相大白悔当初 我需要你教
沈卿婉顺着县主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一个苍凉的身影正缓缓往这边行来。
她咬唇颦眉,气塞胸膛。他怎么来了?!他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吗?惠和县主摆明了就是要用她来拿捏他!
只要他不来,自己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独自前来!岂非自投罗网吗?!往日精明算计、审时度势, 如今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么?
沈卿婉恼极了,虎起一张脸道:“我与你早已和离,再无干系!你来做什么?”
孟玦行至惠和县主跟前,依她手势停下,听见沈卿婉的话,并不看她,只是淡淡道:“既然你已决定与我再无干系,那我来与不来,救与不救, 便也只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沈卿婉被他这话噎得一滞, 咬着牙道:“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二人一来一回地呛声, 倒使惠和县主站在一旁成了无关紧要的人,县主厉声喝道:“好了!够了!我没兴趣看你们在这里打情骂俏!”
她目光如毒针般刺向孟玦:“孟玦, 你既然来了, 想必也清楚,本县主请你来,所为何事。”
孟玦缓缓抬起眼, 迎上她怨毒的目光,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山上风大, 他不免咳了两声,回答道:“县主大费周章, 将孟某引来这绝地,自然不是请我来看风景的。”
县主冷哼一声。
“若孟某猜的不错,是为你的夫君, 高晖报仇?”
惠和县主闻言,脸上笑容微微凝滞,随即又漾开,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她歪着嘴微微一笑:
“呵……不愧是状元郎,孟相公的脑子转得就是快。你猜得不错。”
她滔滔地说着:“孟玦,你好端端地做你的转运使,到时间滚去京城就好!为何要多管闲事,非要插手常平仓的事?若非你一定要查个清楚,我夫君何至于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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