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意识都看了过去，孙梦窈似乎早有预感，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往那边迎去。


    透过黑胡桃木的镂空，可以依稀看到她穿着黑色条纹衬衫，衣角平整地扎进西裤里。头发柔顺浓密，乖乖地披在肩后，转过身来的时候，是有些朦胧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一本正经严肃的样子。


    “席总终于来了。”屏风外响起孙梦窈的声音。


    俞念一抿了下唇，匆匆低下头来，看着米色的桌布。久坐的身子后知后觉，就连脚边都泛起丝丝麻意，一路蔓延到大腿。


    “席总？”林总下意识站起身子，朝屏风一侧望出去。


    两人终于走过来。


    孙梦窈先走进来，紧接着是席玉。


    席玉面容平静，一一扫过桌上几人，除了张总和俞念一之外，其余人都站起身子，跟席玉打了招呼。


    “席总，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能一见。”林总说。


    “席总来了，”张总笑道：“我们可有阵子没见了。”


    “嗯，你好。”


    “……确实很久没见，家里人经常提起您。”


    席玉的声音清晰地滚进俞念一的耳里，带起耳廓一阵密密麻麻的痒，空气中流窜起熟悉的茉莉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席玉坐了下来。


    对面张总的笑声依旧：“是吗？那我有空去拜访两位……”


    很明显的，席玉进来这里，引得其他三位藏家都活跃不少，跟着席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孙梦窈叫了服务员，说人已经到齐，可以准备上菜了。


    桌上再一次安静下来，孙梦窈又把话题转到俞念一身上，众人跟着聊起来。席玉没多说什么，像个背景板，只是周围几人的目光总会或多或少地追着她，单单只是坐在这里，就莫名让人觉得压力。


    俞念一没往右边看，身子朝左/倾了倾。坐下后两人没什么交流，就连眼神都没有交汇，但是莫名的，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菜品上得很快，聊了没几句，服务员就一一端了上来。


    “对了，那天没有来得及问，俞老师为什么要选择画松山呢？”吃饭途中，张总问。


    俞念一放下筷子，余光清晰感受到一侧投来的目光。她微垂下眼睫，停了几秒，说道：“那里的景色很美，想要记录下来。”


    张总喝了口水，依旧看着俞念一这边，没急着说话。


    俞念一留意着周围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接着道：“去年冬天是我第一次上山，认识了一位朋友。当时看到她在扫石阶上的枯枝落叶，深入聊了才知道，她不是工作人员，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干了很多年。”


    “因为她和爱人经常去那里，爱人走后，她还是每天去。只为了回忆以前和爱人一起的时光，那里是她们共同的回忆，是她思念的方式。”


    “她的感情让我记忆深刻，只是想把那种……回忆的感觉留下来。”


    张总露出笑容，叹道：“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她看起来颇为动容：“我们这种年纪大的，就是容易被这些事情打动，人活到最后，什么都有了，兜兜转转，还是家人最重要。”


    俞念一微微直起身子，下意识对上张总的目光：“谢谢您。”


    张总摆摆手：“谢我做什么，应该是我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的作品。”


    陈姐也跟着点点头，接着问：“俞老师是一个去的那里吗？”


    俞念一顿了下，看了看周围的人。


    余光里，身旁的席玉靠在椅背上，右腿抬起，叠在了左腿上。黑头高跟鞋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一角，西裤随意搭在脚踝，其余垂在空中。


    俞念一抿了抿唇，稍微收了收神，直接忽视了旁边的席玉，径直看向对面的陈姐：“不是。”


    “是和一个朋友去的。”


    第96章


    席玉眼神微暗，掀起眸子看过去，视线轻轻扫过一旁正襟危坐愈发成熟的女人。


    “朋友？”对面的陈女士又开口。


    “对的，那个地方，是她带着我去的。”俞念一又说。


    席玉垂下目光，手松松搭在裤腿上，手指状似随意地敲了敲。


    “看来那里也是你们的回忆。”陈姐点了下头，接着道。


    俞念一眸子微动，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孙梦窈和安泞相视一眼，都默契地看了看席玉那个方向。


    “还有一件事我也很想知道，”张总突然出声笑道：“我有些好奇，你想从你的这幅画表达什么？”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看过来，静静等着俞念一发言。


    “我想表达的或许是思念……还有平静。”


    俞念一想了想，接着说：“就算重要的人在身边，或者不在身边，当你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会看到松山的巍峨、宽厚、沉重、宁静。春夏秋冬，它静静立在那里，带着自己的分量。”


    “有人透过它思念重要的人，有人透过它寻觅心安，有人透过它变得平静。看到的人不同，当然感受也会不同。”


    话说完，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俞念一动了动喉咙，低头看了眼自己跟前的水，下意识抿唇喝了一口。


    “好！”张总点点头，笑道：“真好，你说得对，看者不同，自然感受也不同。”


    陈姐眼眸微亮，脸上露出笑意：“确实不错，这个表述我非常满意。”


    林总从手机中抬头，也多打量了俞念一几眼，接着朝孙梦窈道：“孙总眼光真是毒辣。”


    孙梦窈挑起唇，从容道：“哪里哪里。”


    “我在网上大概看了下画的尺寸，80*100，尺寸合适，画我也喜欢，很符合我要送人的想法。”陈姐看向一旁的孙梦窈：“刚刚问得有些仓促，如果价格可以，我也很想买下这幅作品。”


    孙梦窈点点头，“大家都是熟人，我这里的流程和规矩相信都明白。现在不急，我们先吃饭。”


    陈姐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菜品上，也点了下头：“那就先吃饭。”


    俞念一卖过画，对于价格大致了解一些，但是具体不太清楚孙梦窈这边的方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张总偶尔问过来的时候，多聊几句，争取能够让张总中意。


    一旁的席玉要安静太多，大多数时间都在低头喝茶，偶尔吃两口，又随便放下。


    林总似乎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频频向席玉抛起话茬，席玉只是很平常的应付几句，最后林总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和张总聊得兴起，俞念一都快要忘了身前还有席玉坐着，只有在余光看向孙梦窈那边的时候，才能匆匆窥见席玉的脸。


    只是看过去的下一瞬，席玉就抬起眼来，眸子直直地望过来。


    俞念一心猛地一颤，迅速收回视线，手无意识地扶在桌布边沿，桌布被压得激起几层褶皱，过了几秒，又被俞念一抚平。


    “实不相瞒，我很满意俞老师的作画风格，以及看事情的角度。”张总放下筷子，笑道：“如果能够得到你这幅作品，我想我会挂在家里的主客厅区域。”


    俞念一有些动容，也笑道：“那也是我的荣幸。”


    饭吃得差不多了，孙梦窈才开始组织谈起价格的事。


    “话我也不多说，十个起讲，各位如果中意，可以直接谈价。”孙梦窈说。


    陈姐端坐在对面，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接着道：“俞老师的这幅画我很喜欢，也很享受今天的见面，虽然是新人，但是我可以出十五个。”


    孙梦窈点头，像是意料之中。


    张总稳稳靠在椅背上，望了望四周，最后看向俞念一：“二十个。”


    俞念一愣了下，有些吃惊。虽然设想过通过孙梦窈的引荐和平台，价格不会低，但是没想到竟然也可以超出预期。对于像她这样的新人来说，已经是很重要的支持和重视了。


    陈姐显然也有些惊讶，再一想张总一向的习惯，也顿时释然了。


    安泞的视线扫过周围众人的脸，轻声笑道：“看来张姐很喜欢念一的作品，这样的重视念一。”


    张总点头，也道：“我很期待俞老师接下来的作品。”


    孙梦窈也有些高兴，她太清楚新人的价格区间，能够第一幅就有这样的效果，就已经很不错了。


    旁边的林总自始至终扮演着捧场的作用，到了说价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反应，不过看起来仍然兴致很好。


    陈姐没有再说话，张总自然明白，她看向孙梦窈，下意识道：“梦窈等到画展结束，还是以前的方式，记得帮我包好送过来。”


    俞念一心一动，看来这就算是谈成了。


    “抱歉。”身侧突然响起声音。


    张总声音一顿，朝声源看过去。


    “我还没有说。”席玉说。


    众人皆是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席玉来这里做什么，本以为是孙梦窈的朋友过来看看，似乎也不尽然。


    “三十。”席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