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杰埋着头，感觉自己亏欠了奶奶。


    “我要走了，以后，我不能孝顺你了。”


    “你以前很孝顺我？”月英阿奶反问。


    赵杰一时气短，“我给菜地浇水，施肥，家里灯泡坏了，也是我修的。”


    “要不是你饭量大，我都用不着种菜，”月英阿奶把针反过来，放在头上挠挠，“家里灯泡为什么坏？还不是你用的多，夜里三点都在看电视，浪费我多少电费。”


    “……”


    赵杰没事可做，便去村子尾的一户人家，找他改嫁的阿妈。


    赵杰妈妈打开门时愣了一下，防备地朝屋里看了好几眼，才把赵杰拉到边上去。


    “跑步跑完了？”她压低声音，时不时看向那扇门。


    赵杰点头。


    “选上了？”


    赵杰继续点头，“等我有钱了，我给你打钱。你别舍不得花。”


    赵杰妈妈闻言，眼圈渐渐红了，“你阿爸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也会为你高兴的。”


    赵杰已经不记得阿爸的样子了，但他还是乖巧地点头。


    “他要是打你，你就给屿桉哥和徐哥打电话。”


    赵杰妈妈没应承，只说：


    “我不用你担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俩人正聊着，大门忽然被人拉开。


    赵杰的继父看到他，骂骂咧咧道：


    “小兔崽子，你还敢来！我说了，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打死你！还不快给老子滚！”


    赵杰妈妈怕赵杰被打，护着他，把他往巷子口推。


    赵杰红着眼，怒视着男人，像是要跟他拼命。


    赵杰妈妈连忙把他带走，“快走吧！你别惹他，他这种人，整天喝酒，说不定哪天就喝死了。你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


    “快走吧！”赵杰妈妈撵他。


    赵杰终于在她的催促下，红着眼离开了。


    江教练说训练计划紧张，要在年前就把赵杰带去队里。


    赵杰离开的这天，他早早就来了民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辛夷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放心不下你阿奶？”


    赵杰红着眼点头。


    许辛夷想让他放心，可她不确定自己在大理待多久，做不到的事，她不会轻易许诺。


    陈屿桉道：“放心吧，我们会照顾月英阿奶。她年纪大了，总去赶集卖绣品，太折腾了。我想着，不如在晴天农场设立一个柜台，我们农场客人多，也有一定的消费能力，肯定能卖得很好。”


    “我阿奶不会用手机，之前都是用别人的收款码。”


    之前都是赵杰帮阿奶把钱换成现金，他不在了，阿奶只能收现金，肯定不方便。


    “放心，这些事我都会替阿奶解决。”陈屿桉道。


    老徐也说：“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能让老太太受委屈？你尽管放心去。”


    赵杰闻言，才放心一些。


    许辛夷把民宿众人买来的东西装在他拎着的化肥袋里，“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赵杰愣愣地点头。


    不多时，顺风车停在民宿门口，江教练坐在车上。


    赵杰拎着化肥袋，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许辛夷叮嘱道：“到了省队，好好照顾自己。”


    赵杰听话地点头，又眼巴巴盯着陈屿桉。


    陈屿桉笑道：“也别叫人欺负了。”


    赵杰踏实了，脚步轻松许多。


    小齐拍着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不拿冠军，别来见我！”


    小韩和关夕照带着子川，沉默地跟他告别。


    老徐挥手，“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赵杰点头，没人催他，他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老徐转身往民宿走，“臭小子，连句谢谢也不说。”


    赵杰抱住化肥袋，里面是大家塞给他的东西——小齐的户外跑步耳机、老徐的五百块钱、陈屿桉的一双跑鞋，还有许辛夷送的一部国产手机。


    车子开动，他才后知后觉，从车窗探出头，机械挥舞着手臂。


    云边小院越来越小，许辛夷和陈屿桉并肩而立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赵杰紧紧抱住化肥袋。


    电影里描写分别，总用天气渲染，似乎阴天下雨时写离别，更有力度。


    可是，当许辛夷看到关夕照放在楼下的行李箱时，却忍不住想，明明是这样一个晴天，离别却来得这样突然。


    “夕照姐，你怎么没提前说你要走？”许辛夷问。


    老徐过来说：“她跟我说过了，我说要给她办送别宴，她说不需要，怕场面太伤感，让我不要跟你们说。”


    小韩也没想到，“夕照姐，这也太突然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去云想山拍合奏视频的吗？”


    子川吸吸鼻子，“小韩姐姐，辛夷姐姐，我也不想走。”


    许辛夷牵着他的小手晃了晃，“我也不想你们走，就不能多待几天，年后再走吗？”


    “手碟课结束，我这边的事情也忙完了，早就该走了。正好快过年了……”关夕照如释重负般笑笑，“我其实是独生子女远嫁，嫁人后，为了迁就男方家的习俗，一直没带孩子回家过过年。这不，正好离婚了，我就想带子川回老家，跟我爸妈团圆。”


    许辛夷鼻子发酸，温柔地抱住她，“我真的舍不得你们，早知道你要走，我就……更珍惜跟你们的相处了。”


    “难道这些天，我们过得不开心吗？”


    关夕照拍拍她的后背，“跟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开心极了。”


    小齐和陈屿桉也下楼来送她，关夕照环视大家，笑着告别：“记得去北京找我玩。”


    老徐看向门外，“网约车到了，路上小心，回头想来大理，随时联系我。”


    “好。”


    陈屿桉和小齐帮忙把关夕照的行礼拎到后备箱，子川抱着奥特曼的玩具，站在车门边，依依不舍地冲他们挥手。


    “一定要去北京找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


    关夕照摇下车窗，笑容依旧灿烂，“再会。”


    白色网约车缓缓离开大家的视线。


    阳光依旧灿烂，离别像是再见的序幕，缓缓拉开后续篇章。


    关夕照的车走远了，许辛夷却站在门口没有动，陈屿桉侧目看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许辛夷回到院子里，视线落在子川留下的捞鱼工具上，久久不能回神。


    小韩托着腮，兴致不高，“赵杰走了，夕照姐和子川也走了，咱们院子里变得好空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呀，昨天还在一起吃饭呢。”许辛夷叹了口气。


    老徐拿着扫帚，哼着小曲，兴致不错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老徐，夕照姐走了，你不难过吗？”小韩问。


    老徐笑了笑，“难过，但早就习惯了。”


    老徐似乎想到什么，手肘撑着扫帚，陷入回忆，“我送走第一位客人时，也跟你们一样，难过得吃不下饭。我还记得，那对客人是个毕业旅行的小情侣，走的时候，也泪眼汪汪，说会回来看我。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忙着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现在孩子都上中学了，俩人一直没回来过。但是，偶尔看到他们的朋友圈，会有一种，远方的朋友过得很好的幸福感。”


    小韩若有所思，“以后，我也会成为你远方的朋友。”


    “是啊，”老徐笑起来，“看你们过得好，我也为你们高兴。”


    要过年了，许辛夷不想回家过年，打算续租一个月。


    过年是大理的旺季，老徐这里肯定满房，她便想找个附近的月租房，住下来。


    老徐闻言，直摆手，“我这没那么多讲究，你想住，一直住下去都行。再说了，老谭跟我关系不错，我还能把你撵出去？”


    许辛夷闻言，便转了一个月房租。


    老徐见她们热情不高，便张罗道：


    “快别不开心了，要过年了，咱们得准备年货，顺道布置一下院子。”


    小韩来了精神，“怎么布置？”


    “我买了灯笼和对子，回头再买点花……”老徐想到什么，跑去查看从陈屿桉那移植来的花，“还不错，应该都成活了吧。”


    除夕当日，老徐一早把买来的红纸和笔墨拿出来，铺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招呼大家来写春联。


    “你们谁写字好？”老徐环视一圈。


    “我不行，我写字像狗爬。”小韩说。


    小齐倒是不客气，大手一挥，举起毛笔蘸墨，写下“恭喜发财”四个字。


    可惜功夫不到家，繁体字“发”糊成一团，墨水还甩到了桌子上。


    “你这还不如我呢，”老徐撵他，“你去贴窗花吧。”


    “别呀！我这写得多好啊！”小齐说着，还把正在睡觉晒太阳的招财强行抱起来，用招财的肉垫蘸了墨水，在纸上摁了几个小爪印。


    小齐显摆道，“这叫财上加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