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事发之时,王允还拼了命地向她求饶,那样子分明是惜命得紧,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怎会在事情都过了好几日,一切风平浪静后,他忽然生出畏罪自裁的念头?
“我不信。”越想,娄华姝便越发笃定,此事一定还另有缘由,“带本宫去瞧瞧。”
她这般一说,反倒是那宫人犹豫起来:“这......公主,那王允死状凄惨,您还是不要见的好。”
不想,娄华姝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果断道:“少废话!”
说着,她便抬步要跟那宫人走,只是才迈出几步,衣袖便被人拽住,她侧头看去,便见东瑾凝眸看来。
他视线在娄华姝和那宫人身上逡巡了一阵,而后回到了娄华姝身上,虽是心下才因为她方才的举动闹了别扭,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她的事,过问她的行踪。
“这是何意?”东瑾清越的声音响起。
他本就是问问罢了,不想娄华姝被他这般一拉,反会错了意。
“你也别拦着我。”她伸手去抓他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语气难得正经,“这事与你有关,我必须查个明白。”
她这般重视,不知为的是忽然而起的责任感、保护欲,还是......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东瑾心中方才因她而生的那点子脾气,也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却,他面色一柔,没再在人前抽回自己的手,只任她抓着,语气轻缓:“我和你一同去。”
*
即便是做了心里准备,但在娄华姝看到那王允胸前那鲜血淋漓得几乎乌黑的血洞,还有他发青了的脸色时,还是忍不住脸色一变,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场景。
她退了两步,不想却退到一个温热的怀中,而后便觉有微凉的手指覆上了她的眼,耳边也传来了东瑾微有凝重的声音:“别看。”
这道沉稳的声线传入耳畔,抚平了些许娄华姝被那凄惨死状吓出来的心悸,她顺着东瑾的手,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具王允的尸身。
周遭皆是随行前来一同收敛尸体的宫人,这些人素来和王允同吃同住,一同劳作,应是对他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她便随手指了一名宫人,问道:“你可知这王允为何突然寻死?”
那宫人想来也是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猝然一被问及,便只哆嗦着腿,连跪在地上都颤颤巍巍的,一个劲儿摇头道:“奴不知,奴不知啊!”
他眼神滴溜溜乱转,一会儿看向落灰的桌子,一会儿去瞧杂乱脚印的地面,但就是不敢去看王允的死相。
东瑾倒还算镇定,他为陛下效力了这般久,审讯细作、探查疑案这类事都没少经过他的手。
血腥场面,看得多了,经手的久了,便也养成了现在这个处变不惊的性子。
他细细凝眸,向王允身上看去,他两手捂住心口,瞧起来分明是想捂住伤口止血的样子,最后的死状也是眼睛瞪得大大的。
似是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还很是不可置信,最后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而在这些宫人在落灰的地面上踩得有些杂乱的脚印外,王允倒下的肩膀旁,分明还有一个能明显与其他脚印区别开来的印记。
宫人们的鞋底薄,纹路繁乱模糊不清,踩在地上便是难以分辨的一团灰印子。而那一枚较为独特的鞋印便能依稀瞧出祥云式样,这鞋印的主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东瑾细一思索,心下便有了定夺。
他小心避开那些宫人,将娄华姝拉到了一边,询问道:“这王允,便是你之前说的做错事的那个宫人?”
娄华姝知道他素来聪慧过人,许多话都不需她多说,只消点到为止,他便能意会其中缘由。
见他已经猜出,她也不瞒他,顺应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不如......”东瑾侧眼看了一圈殿中的宫人,旋即便向娄华姝的方向靠近了些。
像是两人亲密无间,说着什么不能让第三人听到的悄悄话一般。
东瑾鲜少这般主动靠近,甫一附耳贴来,让娄华姝都不由愣了愣,他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有点热有点痒,但娄华姝却没有躲开,反向他贴得更近了些,好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王允死状不似自我了断,将同他走得近的宫人分批审问,或可有个答案。”
得了他的指引,娄华姝只觉迷雾般的眼前都好似多了一盏灯般,只要走过这眼前大雾,便能知道前路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果。
“好。”
娄华姝没多想,相比之下,他有经验,自然是要听他的。
只是这一抬眼,两人视线堪堪对上,东瑾这才发现两人距离到底有多近,几乎衣衫和发丝都贴在一起,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屋宇中做事的宫人皆带着好事的眼光,朝这处看来,被旁人的视线一聚焦,东瑾如梦初醒般,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许,黝黑的瞳仁中倒映出小小一个她。
脚下才后退了一步,却被娄华姝预料到了他想做的是什么,她伸手一拉,直接将想要退却的他拉回原地。
不过他却不大配合,手上微微使着力欲要抽回,却一直被她摁着不得其法,白玉色的袖子都因二人的动作,晃动得好似漾开的水波一般。
许是东瑾还收着力,怕一个不小心掌控不了二人之间的平衡,会将她摔了去。
也正是娄华姝拿捏着他的这份关心,握在他小臂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自上而下地滑到了他的手背上,在感觉到他整个人随之一颤后,落落大方地笑道:“多谢东公子。”
*
王允的尸身兴许会保留证据,娄华姝便将其带了回去,交给仵作查验。
而因着王允多为手心染血,若是自戕,应为手背大部分沾染血迹。看过较为明显的外观区别后,仵作还将那匕首拔出,来方便查验伤情。
若按常理来说,王允不过一个宫中做杂役的宫人,不曾接触过医理之类的学识,应当也不该如此精准地找到心脏位置,死得这样顺利。
一切迹象都在说明,王允绝非自杀而亡。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娄华姝和东瑾也不得不愈发重视起这件事来。
若王允不是自杀,那究竟是谁杀了他,又为何要杀害他?
娄华姝没再耽搁,按照东瑾说的,将王允生前同他走得近,且还有接触的宫人皆搜罗了起来,逐一审问。
静谧僻静的偏殿中,气氛沉重而压抑,似乎在这里连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能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望着阶下战战兢兢的宫人,娄华姝和一旁的东瑾对视了一眼,抿了口清茶,才开口问道:“王允死前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对旁人或者他的家人们交代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没心没肺 撞了个满怀
宫人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顶着上位之人的威压,半句假话也不敢说,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吐露了出来。
“并......并未有什么异常。”宫人认真思索着, 似是恨不能搜肠刮肚, 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
“一直到最后一次见面,他都和平常一样和大家说说笑笑, 虽然此前才受了罚, 但王允就跟没事人一样, 非但如此,好像还比平常都要高兴些许。”
宫人又想了想, 好似想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一样, 声音都拔高了些许:“王允最近不知怎的,发了笔横财, 有事夜里都在偷偷数银子!”
他能记这个记得如此清晰,自是因为他偶尔起夜时, 撞见了正在数银子的王允, 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可着实是将他馋得够呛。
不过同为宫人,月钱皆是一应发奉, 怎的王允就能比之旁的宫人有这般多的银钱?
被这宫人一提醒, 娄华姝也很快便想起来, 那日王允在殿中要被拖出去受刑时, 身上就掉落过一个金坠子,当时她便觉得那金坠子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只不过后面被娄云休插手, 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或许该将那枚金坠子好好找一找,同宫中的各个皇子皇妃的规制比对一二,才能找到和王允有关系的幕后之人。
她总得弄清楚王允究竟是替那人做了什么, 才能获得那般厚重的封赏。
第一名宫人将他所知道的说完后,便退了出去,未免只听一家之言会有所偏颇。
娄华姝便又陆续传召了几名宫人进来,按照方才那样的审问,让他们将他们自己所知道的皆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后面几个逐一进来的,毫无例外地说得都同第一个宫人说得大差不差。单是听着他们说类似的话,听得娄华姝都昏昏欲睡。
她趁打了个哈欠的功夫,微微侧过头去看一旁端坐的东瑾。
不得不感叹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公子就是不一样,即便是听了那么久重复而枯燥的话,还依旧能坐得端正,一举一动好似被丈量过的那般规矩。
可娄华姝越是看着这样规矩的他,便越发地忍不住想去逗弄他,手也越过隔在两人中间的小几去拉他的衣角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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