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许青还有周国伟送回酒店,接着周子扬又开车带着夏薇回学校。
全程夏薇把脑袋转向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看样子还有点气鼓鼓的感觉。
而周子扬也不知道该和夏薇说什么,干脆就这么专心开车。...
“没有。”
蒋梦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进深潭的石头,砸得空气都滞了一瞬。
李初美指尖微顿,垂眸看着两人还虚虚交叠的手——其实根本没用力,只是指尖相触,像两片落叶偶然浮在同一片水面,连涟漪都没激起。她没抽手,也没再握紧,只是静静看着那点接触,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溃散的温度是否还残存。
“真的没有?”她又问,语气里没了刚才的云淡风轻,倒像在撬一扇锈死的门。
蒋梦涵没立刻答。他侧过脸,目光掠过窗边那盆半枯的绿萝——叶尖焦黄卷曲,茎秆却还倔强地挺着,几片新芽从枯叶底下怯生生钻出来,嫩得几乎透明。这盆植物是李初美三天前搬进来的,说“带点生机”,结果水浇多了,根沤得发软,他昨天悄悄把托盘里的积水倒了,又松了松土。
“那天晚上,在酒店,你发消息说‘我到了’。”蒋梦涵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起伏,“我回你‘好’。三分钟后,夏薇给我打电话,说她胃疼,一个人在宿舍楼底下蹲着,吐了两次。”
李初美睫毛颤了一下。
“我开车去接她。”蒋梦涵继续说,视线仍停在那株绿萝上,“路上红灯等了四次,每次看手机,你都没再发新消息。”
“……然后呢?”
“然后我送她去校医院,挂了急诊,查出急性肠胃炎。打完点滴已经凌晨一点。我陪她在输液室睡了两个小时,她发烧,手心滚烫,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像怕我跑。”
李初美喉头动了动,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送她回宿舍,顺路买了粥和药。八点零七分,你发来一张照片——故宫角楼的雪景,配文‘京城真冷,但比不上你回消息慢’。”蒋梦涵转回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李初美眼睛,“我删了草稿箱里写到一半的‘刚忙完,你吃早饭了吗’,点了退出。”
李初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就是一种很短、很干的气音,像纸张被撕开时的脆响。
“所以……”她慢慢抽回手,指尖冰凉,“你是在等我主动问,是不是早就和夏薇不清不楚?还是想听我说,其实我看见你朋友圈里那张合影了——去年十一月,你们在南锣鼓巷,她靠在你肩上吃糖葫芦,糖衣沾在嘴角,你低头给她擦,镜头刚好拍下你抬手时小臂绷起的线条。”
蒋梦涵没否认。
李初美点头,像在验收一件早已预知结局的物证:“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所有你发过的朋友圈。”蒋梦涵说,“但我不记得,你哪天问过我,那条朋友圈下面,沈歆为什么点赞,又为什么三分钟后撤回。”
空气凝住。
李初美瞳孔缩了一下。
蒋梦涵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拎起自己放在鞋柜上的帆布包——里面只有一本翻旧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边缘卷了毛,扉页有钢笔写的“赠梦涵,2014.9.3,初美”。那是她大一开学送他的礼物,当时她笑着说:“马尔克斯说,爱是等待的艺术。我等得起。”
现在那行字被一道铅笔划掉,旁边补了极细的小字:“但你不等。”
李初美盯着那道划痕,嘴唇微微发白。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夏薇站在门口,身上是那件洗得发软的牛仔外套,头发用黑皮筋松松扎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她没看李初美,目光直直落在蒋梦涵脸上,停了两秒,才转向李初美:“车来了。”
李初美点点头,拖着行李箱经过夏薇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她没说话,夏薇也没动,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空气却像结了层薄冰,冷而脆。
蒋梦涵拉开门。
电梯下行时没人开口。李初美盯着数字跳动,22、21、20……金属厢壁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身后夏薇垂眸时颤动的睫毛。
“你和周子扬……”李初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真的结束了?”
夏薇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晚在酒店……”
“别提那个。”夏薇打断她,语调陡然冷下去,“你没资格问。”
李初美闭了嘴。
电梯叮一声停在负一层。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泛着幽蓝的光。李初美的车停在b2区,黑色奔驰suv,车牌尾号是888——她爸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蒋梦涵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像卸载一件与己无关的货物。
“伞。”夏薇突然说。
蒋梦涵一怔,抬头看她。
夏薇指了指自己背包侧袋:“你上次落在我这儿的折叠伞,蓝色的,伞骨断了一根。”
蒋梦涵从包里摸出那把伞,伞面印着褪色的樱花,断掉的银色伞骨用黑胶布缠着,边缘翘起一小截毛刺。他把它递给夏薇,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热的。
夏薇没接,只看着他:“扔了吧。”
蒋梦涵手停在半空。
夏薇转身走向车库出口,牛仔外套下摆随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腰线。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很淡:“留着碍眼。”
蒋梦涵捏着伞柄,胶布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掌心。他慢慢收回手,把伞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李初美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梦涵。”
蒋梦涵低头看她。
“如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薇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果她明天反悔,说不想走了,你会留下她吗?”
蒋梦涵沉默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
李初美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因为沈歆说,你昨晚在酒店楼下,给夏薇买了一杯热可可,而你明明答应过我,今晚要陪我去国博看敦煌特展。”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蒋梦涵望着远处夏薇消失的拐角,声音低下去:“因为她今天早上,在我衬衫第三颗纽扣上,发现了一根不属于她的长头发。”
李初美猛地攥紧方向盘。
“黑的,三厘米长,发尾分叉。”蒋梦涵说,“她说,‘你和沈歆上周三在万圣节派对上跳舞,她穿红色裙子,头发喷了亮片,你扶她腰的时候,她头发蹭到你领口了。’”
“……你信了?”
“我不用信。”蒋梦涵扯了下嘴角,“她能说出那根头发的位置、长度、颜色,甚至分叉的方向——说明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而她盯着一根头发看那么久,是因为她宁愿相信一根头发,也不愿相信我的解释。”
车库顶灯忽明忽暗,光影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
李初美没再问。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入车流。后视镜里,蒋梦涵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插在裤兜,左手还揣着那把断骨的伞。
夏薇走出车库时,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周子扬。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热豆浆和油条,另一个是透明塑料盒,里面躺着三块切好的芒果千层。
“饿了吧?”周子扬把豆浆塞进她手里,温度透过纸杯暖着指尖,“刚出炉的,油条还脆。”
夏薇没接千层,只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周子扬咬了口油条,酥脆声清脆,“在便利店等你,看见李初美车开出去,就猜你快出来了。”
夏薇盯着他沾着芝麻粒的下唇,忽然伸手抹掉:“脏。”
周子扬笑,顺势抓住她手腕:“那你也脏。”
他摊开自己掌心——那里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芒果奶油,淡黄色,黏腻,带着甜香。
夏薇看着那点奶油,喉头微动。
“你刚才是不是……”她声音有点哑,“在车库里,和李初美说沈歆的事?”
周子扬没否认,只把千层盒子递到她眼前:“先吃东西。”
“我不饿。”
“骗人。”周子扬用拇指蹭她手背,“你胃还疼不疼?”
夏薇睫毛颤了颤,没答。
周子扬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薇薇,你怕什么?”
夏薇猛地闭眼。
周子扬的气息拂过她眼皮,温热,带着豆浆的微甜:“怕我选错人?还是怕你自己,其实比李初美好对付得多?”
她倏地睁眼。
周子扬却已退开半步,把千层塞进她怀里:“奶油要化了。”
夏薇抱着盒子,指节发白。
周子扬转身朝便利店走:“我去买瓶水。”
她盯着他背影,直到他身影拐进玻璃门。
突然,她打开千层盒子,用叉子狠狠扎进最上层蛋糕——奶油迸溅,芒果块裂开,褐色酱汁沿着纸盒边缘缓缓淌下。她盯着那滩狼藉,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夏薇!”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
林思瑶站在车库出口的台阶上,白色针织衫,浅灰百褶裙,马尾高高束起,阳光穿过她发丝,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印着“同仁堂”三个墨字。
“听说你胃疼。”林思瑶走近,把纸袋递过来,“老中医开的方子,熬了三副,一天一副,喝完就好了。”
夏薇没接。
林思瑶也不催,只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她怀里淌着酱汁的千层,扫过她发红的眼尾,最后停在她攥得发青的指关节上。
“你和周子扬……”她轻声问,“和好了?”
夏薇终于抬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你来干什么?”
“送药。”林思瑶说,“顺便告诉你,沈歆昨天下午,去任翰艳家楼下蹲了两个小时。她看见你进单元门,也看见周子扬后来跟进去。”
夏薇手指猛地收紧,叉子尖端戳进纸盒底部,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她没上去。”林思瑶补充,“在门口站了三分钟,转身走了。”
夏薇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她买了两张高铁票。”林思瑶平静地说,“一张去杭州,一张去成都。今早六点,她发朋友圈,只有一张图——车站电子屏,两趟车次并排,始发时间相差十七分钟。”
夏薇指尖一抖,奶油滴在牛仔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林思瑶看着那滴奶油,忽然笑了:“你知道她为什么买两张票吗?”
夏薇没说话。
“因为她不确定,该逃向南方的雨,还是西边的雾。”林思瑶把药袋往前送了送,“薇薇,有些伤口,捂着捂着,会烂得更深。”
夏薇盯着那袋药,突然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林思瑶愣了一下。
“你和蒋梦涵……”夏薇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还要继续演下去?”
林思瑶垂眸,轻轻摇头:“不演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裂,贴着胶带,正是去年失联前蒋梦涵借给她用的那部。她按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暴雨夜的校门口,蒋梦涵撑伞等她,雨水顺着伞沿砸在地上,他右肩湿透一大片,而她站在伞下,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票根上印着《一代宗师》——他们约好去看的,却因她临时发烧取消。
“这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林思瑶把手机塞进夏薇手里,“那天之后,我删掉了所有他给我发的消息,包括那句‘烧退了告诉我’。”
夏薇看着屏幕里淋雨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可我还是没删掉这张照片。”林思瑶声音很轻,“就像你没扔掉那把断骨的伞。”
远处,便利店玻璃门被推开。周子扬拎着两瓶矿泉水走出来,目光精准地锁住这边,脚步加快。
林思瑶后退半步:“药你拿着。至于别的……”她顿了顿,望向周子扬奔来的方向,“你自己选。”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初。
周子扬几步赶到,把水拧开递给她:“谁啊?”
夏薇没回答,只把林思瑶的手机塞进他手里:“还她。”
周子扬低头看那部破旧的手机,又看她通红的眼睛,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水:“哭什么?”
夏薇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芒果太甜。”
周子扬低笑,接过她怀里淌汁的千层,撕开纸盒侧面,用叉子挑起一块完整的蛋糕,送到她唇边:“张嘴。”
夏薇盯着那块蛋糕,奶油上还沾着一点褐色酱汁,像凝固的血。
她张开嘴。
周子扬喂得极慢,叉尖抵着她下唇,耐心等着她含住。
就在她舌尖碰到奶油的瞬间——
“周子扬!”
沈歆的声音劈开空气,清亮,急促,带着不顾一切的喘息。
两人同时回头。
沈歆站在车库入口的逆光里,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额角沁着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她目光如炬,直直钉在周子扬脸上,一字一句:
“你敢不敢,当着她的面,告诉我——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为什么关机?”
周子扬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夏薇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阳光从她身后斜切而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周子扬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周子扬没看沈歆。
他低头,看着夏薇沾着奶油的唇角,忽然抬手,用指腹缓缓抹去那点甜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回避的涟漪:
“因为我把手机,留在了林思瑶的出租屋里。”
夏薇瞳孔骤然收缩。
沈歆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周子扬却始终望着夏薇,目光沉静,坦荡,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澄澈的海:
“那天晚上,她哮喘发作,救护车来之前,我抱着她下六楼。”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夏薇下颌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而你,正在和蒋梦涵,在校门口,分享同一杯热可可。”
夏薇嘴唇微微颤抖。
周子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撕开阴云的第一缕光:
“所以薇薇……你还要问,我选谁吗?”
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掀动夏薇额前碎发。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昨夜他吻她时,指尖缠绕她发丝的力度——那么重,又那么轻,像要把她揉进骨血,又怕碰碎。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推开他,而是覆上他按在自己下颌的手背。
指尖微凉,掌心滚烫。
远处,地铁报站声隐约传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西直门。下一站,车公庄。”
风更急了。
四百六十二章 三凤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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