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而显得有些紧张。


    不知为何，黄濑凉太幻视她当年在东京电车站迷路，乖乖地蹲在人少，但是必经的角落处，等待着的样子。


    安静……又无端有些粘人。


    黄濑凉太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呢，小清水可是比谁都坚强的孩子。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见到少女望过来之后，指着桌子：“……要不要，收拾一下?”


    绿发少女这才从回过神。


    她半跪着，双手拿满零食，猛地起身时却有些失衡。


    黄濑凉太反应很快地扶了一把。


    女孩子有些呆地眨眨眼睛，旋即不好意思地连忙道谢，把零食收进了柜子里，又小跑回来拿。


    黄濑凉太看不过眼，帮着她一起整理。


    桌面很快变得干干净净，清水祈才恍然想起来问：“黄濑前辈你……?”


    她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放在桌子边缘，走来走去后头发也有些凌乱。


    “这下想起我了?”


    黄濑凉太有些好笑地支起手臂：“我不饿，只是想试试小清水的手艺啦。”


    西城梨梨华正好端着一道照烧豆腐。


    她单手叉腰，居高临下道：“还有一道，不饿也要多少吃点，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吃得了这么多。”


    黄濑发自内心道：“你是真的不客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别人家主动料理的。也只有小清水……”


    除非事先邀请，或者什么特殊情况，在主人家做了料理之后，客人自己做料理，一般都会都被视作失礼、甚至有些挑衅意味的行为。


    黄濑凉太虽然不是那种遵守表面规矩的古板性格，却也觉得这样确实出格。


    但话音未落，清水祈扒拉着他的手腕，连忙摇着头打断：“我很高兴的!”


    她巴巴望着梨梨华。


    西城梨梨华抬起手臂，却发现手上还有油，又收回，语气不太自然：“我想做就做了，反正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也不是这样的啊。


    黄濑凉太没说出口，就见小清水戳着他手臂内侧，摇了摇头。


    他无奈道：“……是是，你们是朋友，当然可以。”


    梨梨华懒得就这个话题争下去。


    她也没有说，自己看到少女银眸专注看着料理时，是忽然想到——“她吃饭的时候不是喜欢和人聊天”——然后才忍不住提出那种听起来很失礼的任性要求。


    她童星时期就小有名气，只是小学时和聪介一起去“朋友之间聚会”的KTV，同房间的前辈们未成年喝酒被曝光，而拍到的照片里的她，却成了那起事件中被炎上最严重的那个。


    梨梨华整个国中时期都没有能说出口的工作，尽管由于聪介和栗须的陪伴和事件的淡去，她并没有被校园冷暴力困扰。


    但学习不好、工作也很坎坷的梨梨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谷期。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近乎无所事事的活着。


    在这样漫长的空闲中，料理只是打发时间的活动之一，如今却还算拿手，甚至可以拿来宣传……尽管西城梨梨华并不想。


    不过，给朋友做一顿饭还是游刃有余的。


    西城梨梨华回到厨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能做的。


    她全然不知道，望着她背影的少女，正露出怎样亲近的表情。


    黄濑凉太却看得一清二楚。


    在东京再次相遇时，女孩银色瞳眸之中潜着的彷徨，在视线落在厨房里的人的背影时，悄无声息飘散了。


    屋外风雨齐下，天色沉沉。


    室内，温暖的灯光下，家常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他面前，半趴在桌上的少女笑容也不知不觉越发温柔。


    注意到他的视线之后，她偏了偏头，仿佛小猫在地上舒适地打滚，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满足地轻声叫唤。


    “黄濑前辈，我好像明白了。”清水祈小小声道，“胸口空荡荡的理由。”


    黄濑凉太从看得出神中醒来：“……什么?”


    清水祈唇边漾出柔软的笑意：“我之前大概是有点想家了。”


    她并非是在抱怨、或是求助些什么，只是在解决之后才非常高兴地说出了这一事实。


    所以她的语气中没有低落，而更像是表达被爱着的幸福：“不过还好，我早就打算黄金周回家来着，很快了耶。”


    黄濑凉太忽然发现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近。


    以至于他能清楚地看见，柔光中，女孩子光滑白皙的肌肤，和呼吸时泛着些许健康的红色的侧颊。


    她毫无防备地向他无心一笑，展现着自己在家里孩子气的信任姿态。


    绿色的长发在桌面上不规则铺开，随着主人的呼吸和动作，缓慢地游动着。恍惚之中，似乎在慢吞吞延伸，一直缠绕上心脏。


    黄濑凉太忽然发现，这里其实没有他一开始觉得的那么空。


    学生公寓本来就不算大，这间屋子里，该有的家具都在，日常用品、食品，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安置在每一个角落。


    而他们之所以会感觉到小清水家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并非是因为物品少的原因。


    ——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没有小清水的感觉。


    温度、喜好、气息……之类的，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临时被摆在某个地方的一次性物品。


    而非清水祈的家里。


    但是。


    在那个时候、在她如在家中莞尔一笑的时候——这里，变成了小清水的家。


    黄濑凉太觉得呼吸变得迟缓，热意从脊背涌向耳根。


    手臂血管汩汩作响，肌肉收缩舒张，催促着他快点行动，靠近一点。


    像是看到可爱的小猫撒娇时去撸一会儿的冲动。


    黄濑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想要抱抱面前这个女生的欲望。


    他本来是想做就做的。


    而就在这时，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对她说过了怎样轻浮的话。


    “……”好糟糕。


    黄濑凉太攥紧手指，紧抿着唇，陡然生起一股悔意。


    清水祈不解：“怎么了?”


    她扶着桌子边缘探出半边身体，长发滑回胸口，微微歪着头：“黄濑前辈，你不舒服吗?表情很奇怪。”


    黄濑凉太下意识后仰。


    他本想扶着桌子，却看见桌上的盘子随着清水的行为微微晃动，立刻收回了手。


    向后倒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只是眨眼间，清水祈就见到对面的少年被什么推了一把似的猛地倒地。


    她既有些懵又有点担心地从起身，从桌子边绕过去，蹲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黄濑前辈?没事吧?还看得到吗?”


    后脑勺突然受到冲击，黄濑凉太眼前空白一瞬。


    视线恢复时，天花板背景下，少女低头时柔和的轮廓和眼睛也逐渐清晰。


    她朝他伸出手。


    黄濑凉太握住直起身，女孩子的发旋便看得一清二楚。


    黄濑凉太：“……”


    他鬼使神差伸出另一只手。


    “……”


    咚、咚、咚……


    少年的手停在人声响起的那一刻——


    “我刚刚听到什么东西倒了。”


    西城梨梨华解开围裙，放下最后一道料理和汤，瞧了一眼他们的姿势，无语。


    “什么啊，是你啊，不是有地毯吗，还要祈扶你才能起来?”


    清水祈听到她来了，侧过身，望着她眨巴着下眼睛。


    梨梨华顺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开饭了哦。”


    又盯着黄濑凉太握着清水祈的手，微微眯起眼睛。


    黄濑凉太：“……”


    他有些狼狈地撒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若无其事干笑：“没想到你真的挺擅长料理的。”


    西城梨梨华凉凉道：“你先吃一口再说。”


    清水祈主动举起手照着做，才迫不及待地冲着坐下梨梨华笑：“超好吃!”


    红发少女脸颊微微泛红，故作自然地夹了一筷子：“什么嘛，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算你夸我，我只会做这一次的!”


    “那当然，”清水祈扶着地面，前倾上半身，认真道，“梨梨华可是模特，不能让油烟伤害漂亮的皮肤!”


    “你、你……”


    西城梨梨华有点受不了，放下筷子，别过眼神：“你别随便对人撒娇啊——”


    “有吗?”


    清水祈脸上有些痒，揉了揉脸颊，却怎么也没把唇边黏住的头发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