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跟其他人聊一下吐槽，但仔细想想不管跟谁聊好像都很奇怪，以至于更无法发泄。


    在极其少有的强烈情绪波动下，清水祈忽然想通了——


    黄濑凉太。


    你最好是真的不高兴。


    *


    清水祈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


    在跟着个“熟人”夜跑完九公里之后。


    由于是夜晚，灯光并不是很亮，而且那人还跑在前面一点。


    但清水祈在看到那个轻盈而有力、简直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跑姿之后，连脸都没看清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等对方回头的时候，果然是那个人——


    藏原走，比及川彻大一级，是城西高中田径部的天才选手。


    及川刚刚被选入正选的时候，藏原走在夏季大赛，跑出了媲美国家田径选手级别的成绩。


    不久之后，藏原因为引发暴力冲突事件，退出社团。


    现在应该是大学生了。


    但清水祈并非因为及川彻在城西，所以认识对方的。


    还要更早之前，她就见过他的跑姿。


    轻盈的、笔直的，快速的、有力的——像一阵强风。


    清水祈不知不觉跟上他的脚步。


    而藏原走看了她几眼之后，神色出现些犹豫，虽然很快又恢复那强有力的跑姿，但速度的确下降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


    清水祈也没有开口，只是专注地望着他的背影，无意识调整自己的姿势和节奏。


    一直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黑发黑眸的年轻男生才停下。


    比起对方的游刃有余，清水祈简直像是从煮开的水里捞起来的虾子，脸颊潮红一片，仿佛被烫熟了一样。


    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到最后也只有一个：“前辈……”


    藏原走是勉强才认出她的。


    他以前一直生活在仙台，跑步的时候碰上过女生几次。


    后来在城西上高中，女生经常会去排球部看朋友，他们多碰见几次，他也有点印象了。


    就是感觉她大变样了。


    不过猛地一下在东京看见熟人，还是觉得有些亲切。


    藏原走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愣愣地点头。


    他终于想起来要说什么：“……你在跑马拉松吗?”


    看着这么吃力。


    清水祈才刚刚恢复一点力气，领悟到他话语中的潜台词，又好气又好笑，拉风箱般笑了出声，然后才有气无力哀嚎：“噗哈哈……救命，前辈，别逗我，没力气，笑了……”


    结果等体力恢复一点之后又忍不住轻快地笑了几声。


    她的额头上全是晶莹的汗珠，连一簇簇睫毛也被浸湿成深色，独特的银色瞳孔盈满笑容，衬的那张尚且青涩的脸格外爽朗，侧脸的线条逐渐长开，已经有些漂亮了。


    明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圆嘟嘟的小女孩——藏原走忽然有种自己已经不年轻的感觉。


    他连忙猛地甩了甩脑袋。


    清水祈也在这时清清嗓子，解释道：“哪里有三百公里的马拉松啦，我就是好久没跑过这么远了。而且就算前辈你放慢了速度，对我来说也很吃力的。”


    藏原走老老实实回答：“抱歉。”


    然后又回到最开始的疑惑：“你怎么在东京跑步?”


    清水祈被他一如既往的单细胞逗笑：“我现在在东京上学呀。”


    “特招?”


    藏原走下意识看向她的肌肉，有些不确定。


    清水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无可奈何道：“考进来的。燕西。”


    藏原走“哦”了一声：“我刚刚来东京，不知道燕西在哪里。”


    清水祈想也是。


    藏原走才后知后觉：“你没有去城西高中?”


    女高中生眼中带着笑意，没大没小地不客气回答：“不然呢。”


    藏原走被哽了下。


    在城西高中的田径部，他面对“学长”时已经养成了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


    但面对“学弟学妹”时倒不怎么在意。


    因而他也无所谓地询问：“你还在跑步吗?”


    “出于健康和习惯之类的，”清水祈仿佛早有预测一般笑眯眯回答，“总之和前辈的因为喜欢是不一样的。”


    藏原走有一搭没一搭随口聊着：“那你姐姐呢?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不过已经不跑田径了。”


    清水祈别过头，眼里深深浅浅倒映着挂满霓虹灯、虚幻又明亮的东京街道：“加入了排球部当经理，每天晚上回去都会跑五公里。”


    藏原走不太理解她的语气，也不理解她说的内容。


    黑发黑眸的大学新生只是迟疑着点点头：“好了就行。”


    清水祈回头看了他一眼。


    藏原前辈一如既往是完全不关心跟不上他的人，眼里只有跑步的类型。


    ——说起来，这种性格和这张脸，现在看来都微妙的有些和另一个令人讨厌的天才，也就是影山那家伙很相似。


    也难怪每次她一看着藏原前辈，及川彻就会明明不爽，然后吸引她的注意力。


    不过，也正因此，他专注着跑步、匆匆穿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年幼的清水洁子才会为那样美丽的姿势和神态着迷，想要开始尝试跑步。而在她无法下定决心之时，是更加年幼的清水祈主动而笨拙地跑了起来。


    或许他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让两个女孩子跑了起来。


    但今天的相遇正是因为他当年跑动的身影。


    想到这里，清水祈忍不住笑了下：“洁子姐姐现在在排球部也很开心。”


    藏原走：“哦……那你现在在打排球?”


    清水祈摇了摇头：“高中就不打算加入排球部了。”


    藏原走更加困惑。


    不过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他一开始放慢脚步，只是因为见到了熟悉又陌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知道对方现在已经来东京上高中之后，就不再过多关注。


    “我要回宿舍了，就在这附近。”


    藏原走如实道：“你如果跑不动的话，可以坐电车回去。”


    他又看了眼少女被霓虹灯照亮的柔和侧脸线条，想了想问：“你一个女生，不敢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但是不能陪你回去。”


    女孩子歪歪脑袋：“藏原前辈有什么事要做吗?”


    藏原走朴实地回答：“我没钱了。生活费还没打过来。”


    清水祈忍俊不禁。


    忽然响起几声“汪汪”，还有手电筒的低档光晃着。


    她回头，意外又见到一个熟人。


    两人同时对那人喊了一声：“灰二哥……”


    又互视一眼，面面相觑。


    清濑灰二也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你们都认识吗?”


    藏原走左看看右看看。


    清水祈倒是明白了：“大概都是因为跑步认识的吧。”


    这么说也确实。


    清濑灰二哑然失笑。


    得知两人刚刚的对话之后，他将牵着的棕色混种狗交给藏原走：“我送小祈回去，尼拉就麻烦你带回竹青庄了。”


    藏原走点点头，后知后觉回头：“小祈?”


    绿发少女果然如此地举起手：“在这里，清水祈是我的名字哦。”


    藏原走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口吻中的打趣之意。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但尼拉一往回跑，他就下意识轻盈地跟着跑了起来。


    清濑灰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回头的时候清水祈正在看他，额发有几缕垂下黏在皮肤上，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好奇：“藏原前辈竹青庄，是加入了宽政大的田径部?那他会参加比赛吗?”


    他们闲聊东京租房的时候，清濑灰二给清水祈讲过。


    “竹青庄”，是清濑灰二现在住的公寓，也是宽政大学的田径队训练所。


    清濑灰二笑着反问：“小祈很期待阿走比赛吗?”


    “如果是藏原前辈的比赛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清水祈坦诚道：“我姐姐是被藏原前辈的跑姿吸引才加入田径的，虽然后来受伤退部了，但还是很喜欢田径。”


    清濑灰二想了想：“你喜欢跑步吗?”


    绿发少女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喜欢哦，虽然肯定比不上灰二哥和藏原前辈这种。”


    女孩子的眼底倒映着一整片霓虹灯海。


    清濑灰二笑起来。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她，自然地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