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文默默数着,不禁担心他喝这么多咖啡,晚上会不会入睡困难。
入睡困难是一方面,失眠引起的昏胀和持续性钝痛才难忍难受。
助理端走邓海宁桌上的咖啡杯,把刚做好的咖啡放到托盘上,“邓总,您慢用,有需要再安排我。”
邓海宁掌着额头,神色阴沉,不像是被棘手工作缠住的无计可施,更像心事缠身,没休息好的困乏疲倦。
瞧出端倪的助理想了想说,“邓总,您要不要去里间休息一会儿?”
“不用,你去忙。”邓海宁阖眼开口,门轻轻关上,很快又再次响起敲门声。
一段时间的刻意躲避,让季崇文再度面对他时,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不安。
“邓总。”季崇文默默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开口前抿了抿唇,“我下周想请一天假,人力部说时间接近项目实施,让我和您说一声。”
邓海宁不说话,抬头看着他。
冬季室外冷躁,枯风击打明净的玻璃窗,而邓海宁办公室恒温湿润,不至于暖洋洋的让人睡意横生,也不会湿答答的让人湛冷不适。
他穿着挺括衬衫,外披一件浅灰外套,细软羊绒的材质,手臂处针织出不易注意到的花纹线条。
两侧袖口均挽到小臂,青筋攀绕的手腕骨感分明,修长手指握笔,因为抬眼倾听季崇文说话的缘故,他手中的笔身平放,更显他的手指漂亮。
是从未有过的,令人眼前一亮的温柔谦和。
邓海宁平淡如水地嗯了声,低头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滑动纸张沙沙轻响,留下痕迹,如同他淡淡的反应,激起季崇文心底不该有的涟漪。
他答应得太爽快,季崇文被晾在旁边,无措茫然地哑巴了一会儿,接着说,“谢谢邓总。”
邓海宁不抬头,仍无波无澜地嗯了声。
季崇文识趣转身,扶门侧身出去前,犹豫着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立马注意到他鬓角的发茬长了一点。
雪场和温泉酒店是分开定的票,他们上午去滑雪,结束后直接去温泉酒店吃午餐。
方忽递给他一套速干内搭,“我没有新的速干衣了,这套我洗干净了,你凑合穿一次。”
季崇文并不介意,说了声谢谢,把衣服装进书包,去拿收纳盒里的充电器时,瞥到奇怪的银色反光。
季崇文没细想,伸手去摸,然后在方忽的无意注视下,掏出一个套。
“......”
“......”
他们这个年纪,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但朋友之间绝不会放弃调侃打闹的机会。
方忽缓缓张开嘴,拖长黏腻刻意的尾调,哇哦了一声,万千遐想。
此地无银三百两,季崇文解释:“这是很久之前买的,没有用过。”
“你在惋惜?”
“我在让你不要误会!”季崇文把东西塞回收纳盒,压到书籍最下面。
方忽抱臂,撞撞他的肩膀,残忍又满不在乎地说:“这时候还念什么恩情,给你那个垃圾男朋友一点‘颜色’看看。”
“......”
“主要那个邓总年纪不合适,不是最好的人选。”方忽兴致勃勃,“这次我可是下了血本,定的豪华温泉酒店,绝对有多金又绅士的帅哥。”
“不要再拿邓总的年纪开玩笑。”季崇文无所谓他说那些不着调的戏言,却十分正经地纠正,“他没有很老,他现在的成就和他的年纪正好相符。”
看到苗头的方忽摊手,故意挑起说:“你要为了他指责我吗?”
“我没有指责你。”
“所以你承认你是为了他。”
“我没有。”季崇文拉好书包拉链,“邓执的确不好,但在和他分手之前,我没有兴趣和另一个男人发生点什么。”
季崇文无语地看他一眼,“尤其这个人还是邓执的堂哥。”
这层关系和称呼,已经诡异到季崇文念出来都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就算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季崇文大概率也没办法接受邓海宁去充当这个角色,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还有难以启齿的羞耻。
“那既然邓执这么烂,你为什么不跟他分手?”这是方忽第一次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季崇文沉默稍许,“我欠他很多,不单单是胡老师生病的事情。”
他失落扯唇,露出复杂神情,似乎不愿提及那些尘封的痛苦记忆,“我高中的时候他也帮过我一次,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喜欢过我,或许只是当作消遣,但是方忽,有时候人情和感情没有办法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我欠他人情,他需要我像现在这样,那我就只能这样。我能过现在这种生活,已经足够让我对命运报以感恩,感情方面我从来没有想太多,所以他对我有没有真心,我也不在乎。”
“被欺骗还要装傻不觉得难过吗?”
“从小到大,比这件事更让我难过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季崇文早已习惯,露出安慰彼此的笑容,“我明白你在替我打抱不平,我也明白很多人同情我,但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在每一次孤立无援时都有人伸手拉我一把,机缘巧合也好,于心不忍也好,无论是胡老师、邓执、你、谭老师,还是...”
季崇文咬了下唇,某张面孔回溯在他脑海,“还是愿意给我工作机会的邓总,我都非常感谢。这些人里哪怕有人如你所说图谋不轨,目的不纯,我也不在意,因为比起这些,能平静地生活,能读书,能赚钱养活自己对我来说更重要。”
“你这份工作是靠能力得来,又不是邓总开后门让你进的,感谢他干什么。”
“你对邓总的敌意真的很大。”季崇文笑,“是不是接触过他这种...”
季崇文想说‘这种年纪的’,临了又开口,“比我们阅历丰富,成熟一些的男人?”
他对邓海宁滤镜太深,方忽甘拜下风,“行了,大聪明蛋,这件事我找机会和你说。”
第21章 受伤
一场雪落完,枯黄山峰白雪皑皑,雪道点缀流淌其间,是打卡拍照的绝佳胜地。
季崇文他们来得早,公共休息区人不多,不过他没接触过滑雪,换雪服雪鞋耽误了会儿。
初级雪道的人越来越多,方忽单臂抱着板,伫立在原地思忖,安全起见,他还是想给季崇文请个教练。
雪场教练一小时四百,两小时起教,季崇文惊掉下巴,眼疾手快拽住他,“方忽,不用了,我就在旁边看你滑,等你滑累了下来教教我就行。”
方忽单板是人手把手教的,又有几个雪季的经验,他带季崇文在初级雪道学学推坡不是问题。
“那我先教你。”方忽把雪板扣放在雪道上,先带他热身,讲几条注意事项。
万事开头难,季崇文穿好雪板站都站不稳,要依靠方忽用身体作阻挡,他才不会摔倒。
教季崇文学会站立,牵着他推坡下来,刚学滑雪不懂发力,很容易腰痛腿酸。
季崇文脱掉雪板,摘下雪镜,累得坐在雪地上,摇头拒绝再推一趟,“你去滑吧,我在这里等你。”
方忽戴好雪镜,叮嘱他,“你坐着里别乱走,千万别跨雪道,旁边是中高级雪道,会有刚学会推坡就上去打肿脸充胖子的傻逼,很危险。”
季崇文点头说好。
在底下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方忽给他发语音,让他绕到最旁边的高级道,帮他录个视频。
季崇文沿着缆车轨迹,稍稍往雪道上走了一截,方忽滑到他面前停下,把手机递给他。
“我站这里会妨碍其他人吗?”季崇文摘掉滑雪手套,环顾了一圈。
“这里没事。”方忽调整好高度和角度,让他举着手机,“我坐缆车上去,一会儿拍的时候看清楚哪个是我,别拍错人了。”
高级道坡陡道长,没有人佩戴乌龟垫,亮色和暗色的雪服各占一半,大家流畅换刃,看准时机炫技,预判其他人的滑行轨迹,再轻而易举躲开。
雪板刻进雪道,发出呲呲沙沙的声音,一道道身影快速掠过镜头,季崇文目光紧锁屏幕,不自觉地张了张唇。
方忽滑到下半截雪道,季崇文举着手机转动身体,跟随他改变方向。
不知道什么原因,上方有人脱落了一只双板,高级道坡陡,双板相对窄小又轻,经过雪道中间的起伏直飞下来,像柄不受控制的利器。
有双板雪友发现,加速追赶试图拦截,冲站在斜下方的季崇文大声呼喊。
“让开!”
“快让开!”
另有人扔过来一根雪仗,尝试让雪板偏向旁边的边界网,季崇文发觉不对劲,想躲已经来不及,雪板正正蹿砸到他后脑勺。
一瞬间天旋地转,季崇文拿不稳手机,发懵发痛地跪在雪道上。
邓云舒开车回去,迎客松枝有薄薄的积雪,傍晚余晖笼罩在上,心底油然而生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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