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一眼,偏头枕在邓海宁胸口,望着窗台流淌而下的月色。
邓海宁轻拍他后背,“睡不着?”
季崇文问:“我把你吵醒了吗?”
邓海宁始终闭着眼睛,呼吸轻浅规律,却说:“没有,没睡着。”
窸窸窣窣的声响,季崇文撑起胳膊,探探他的额头,“怎么了?”
邓海宁不答,睁眼沉默地望着他。
他失眠是因为自己失眠,季崇文读懂了他的眼神,动动嘴唇,窝回他的怀抱,“我在想胡老师,想以前的一些事情。”
“和我说说”邓海宁停顿片刻,拥紧季崇文,吻住他,带着非常强烈的不满和怨念,“顺便也讲讲你前男友。”
季崇文含糊地问:“前男友?”
邓海宁目光幽深,松开他,牢盯着他问:“你还有其他前男友?”
季崇文忍俊不禁,“当然没有,我只是担心你介意,不想听。”
邓海宁当然介意,但季崇文的少年时代绕不开邓执,他想了解就只能忍耐。
只要想到邓执,哪怕只是这个名字从脑海划过,邓海宁就忍不住蹙眉,他攥住季崇文的手,扣在心口,臂弯环着他,口是心非地说:“我现在不介意了。”
季崇文能感受他攥的力道有多大,表露的占有欲有多强,心里那句‘他已经出局了’又有多大声。
第47章 那一年他十六岁
妈妈过世很早,所以季崇文有关她的记忆很有限,一半从奶奶的唉声叹气里,一半从邻居的只言片语里。
一岁半到九岁,季崇文在奶奶身边长大,政府补助是为唯一的收入来源,不富足但足够生活,奶奶病逝后,他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落后地区,基本都靠种地,姑姑和叔叔一家都在外地务工,回来操办完葬礼,谁也没敢多嘴问一句这孩子怎么办。
初秋田间弥漫着晨雾,睡在东西房的两家人先后起来,互相不说话,煮了一锅粥,吃完,姑姑站在昏暗的厨房门口,叹气说:“小孩怎么办?”
叔叔放下碗筷,“你想带走你就带走。”
姑姑火气一下子上来:“我想带走就带走?你的意思是你一点不管?”
叔叔冷漠地看她一眼,嫌她狗拿耗子,“他妈死了,他爸又没死,骗了我们那么多钱到现在都找不到人,不都说他在外面发财吗,妈死了他不管,自己儿子也不管?”
姑姑噙着眼泪,“他要是想管早就回来了!”
叔叔顺势说:“亲爹都不管,你操什么心,饿死也不是我跟你的责任,劝你少往身上揽。”
叔叔放下碗筷,拎着书包直接走了,清晨的雾气散开,阳光斜斜照进厨房,笼罩在正在抽泣的女人身上,她一边嘟囔着对某人的诅咒,一边转身回里屋。
姑姑从包里拿出仅有的现金,悄悄推开小孩睡的房间,把钱塞到他枕头下边,关上家里的大门离开。
家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季崇文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奶奶的遗像。
那扇靠链条挂住的大门从外面推开,坡下的绿枝映入眼帘,一个女人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提着一个铁饭盒。
余新芝走在前面,在院子和堂屋找了一圈,“妈,屋里没有人,是不是跟他亲戚去城里了。”
胡慧说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圈屋内的陈设,纳闷之际抬头,正好对上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漆黑警觉,却又天真闪亮。
胡慧望着他笑,用一种季崇文从未听过的语气问:“你躲在房间里做什么?”
余新芝听到声音,从前屋跑过来,看到躲在里面的小男孩,眼前一亮:“原来你躲在这里,我刚刚进去怎么没看到你,你藏哪里了?”
女孩声音高亢清明,季崇文立马关上门,置若罔闻门外的敲扣。
余新芝不高兴:“你为什么不开门?我和我妈来是给你送东西吃的。”
说着,余新芝打开饭盒,土鸡汤的香味顿时弥漫堂屋,她又去敲门:“我奶奶给我妈炖的鸡汤,特地用它煮了一碗面条送过来,你不出来吃吗?”
门怎么敲都不开,余新芝用起吓唬二妹的招数,“你再不出来我吃完了啊!”
“新芝,我来喊,你去厨房拿双筷子。”胡慧走过去,知道男孩正趴在门口,她问,“我在学校教三、四、五年级的语文,你肯定见过我对不对?你明年就可以来我的班里上课,我会教你读书,监督你写字,跟你一起放学,你出来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门后的男孩:“没有老师教我读书,我也不写字。”
胡慧说:“你出来我教你。”
季崇文入学比别孩子晚,奶奶年迈又有眼疾,他上下学都是随心所欲,他爸在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赌博,赌很大,骗亲戚邻居的钱,谁听了都绕道走,所以季崇文在学校也没有老师管,常年坐在最后一排听天书。
学费全免,但书杂费要自己出,季崇文没有,就捡别人用剩下的铅笔和本子,久了就有孩子说他偷东西,从那开始,季崇文再也没写过字。
门打开,穿着松垮破旧短袖的男孩慢吞吞出来,舔着嘴唇看桌上的鸡汤。
余新芝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季崇文看一眼女人,对方仍旧是笑吟吟的模样,冲他点头。
季崇文趴在桌上吃面,胡慧拿掉他头发上的稻谷壳,“你叔叔和姑姑都走了是吗?”
男孩点头。
胡慧又问他:“你叫郑衫?还是郑山?”
男孩抬头看她,不说话。
胡慧了然,“可能是当初上户口的时候,没人给你起名字,民警临时给你起的。”
男孩吃很慢,屋里太安静了,他需要有人在这里,他不想一个人。
余新芝在院子里数柿子树上的柿子,胡慧思忖片刻,“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好不好?”
男孩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说:“奶奶都叫我三三。”
胡慧说:“你喜欢这个名字?”
男孩:“我就叫这个。”
胡慧:“你妈妈姓季,你要是愿意可以跟她姓,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妈妈?”男孩望着她,“那我改叫季三吗?”
胡慧收起他吃完的饭盒,一本正经地骗小孩,“你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再把新名字告诉你。”
季崇文。
这是他的新名字。
季崇文盯着白纸上的三团黑色笔画,摸摸铅笔的痕迹,手指染上印记。
“我妈说崇文是首都的一个地方,她希望你能去那里,有更大的视野更广阔的人生。”
这是后来余新芝转述给他的。
改名字算是一时兴起,胡慧去派出所户籍室的时候还担心没办法,民警一听当即说能改,只期待孩子千万别随他爸。
郑垣是突然回来的,在某天季崇文放学,民警在外面等他,拉着他的手说他爸爸回来了。
未知的忐忑和喜悦让季崇文奔跑起来,见到了那个陌生的男人。
郑垣还是赌,只是欠多了回来躲躲,禁不住警察三番五次地上门,他答应把季崇文带在身边。
关于改名字的事情,他罕见地没有提,中秋月圆,郑垣让他收拾衣服,要带他去过好日子。
季崇文茫然地收拾好东西,说想去胡老师家一趟,郑垣威胁他,去了就别回来,于是作罢。
天真的小孩不奢求过好日子,只庆幸不再被当作<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至于胡老师,寒假回来可以再去找她。
五年里,季崇文再没有机会回来。
郑垣和妻子结婚时,在外地有个女人,两人生了个儿子,比季崇文大两岁。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苛责和打骂是家常便饭,但这些季崇文都能忍耐。
唯一害怕的是继母那个总喝酒的弟弟。
季崇文没有自己的房间,堆满杂物的阳台放张床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青春期的男孩子薄而出挑,似韧劲十足的绿枝,青涩,耀眼。
季崇文坐在床上写作业,那个人总有事没事地进来,借着收衣服的名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他。
真正让季崇文出逃的是一个雨夜。
郑垣和老婆带着儿子去吃酒席,在那边留一晚,季崇文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听见客厅有脚步声。
他眼疾手快锁上阳台的门,把桌子挪到门边,门外猖狂的砸门声,“开门啊,小外甥,是舅舅啊...”
季崇文吓傻了,窗外是防盗窗,跳不出去,门呼之欲开,他边哭边用空水瓶敲防盗窗,喊救命。
雨声不绝,季崇文绝望,想尽一切办法闹出动静,很快砸门声停止。
门外有邻居吆喝:“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一屋子神经病,再敲就报警了!”
季崇文害怕,颤抖,流泪,他不停地敲,不停地制造噪音,直到透过窗户,真的看到警车的警灯。
撬开主卧抽屉,季崇文随手抓了把钱,冲出家门,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提不动脚,最后再次回到儿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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