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行动需要全程在船上，与目标人物保持密切接触，风险系数很高。这个案子我跟了这么久，最熟悉案情，只有我是最合适的。”


    “你知道的，年底的晋升考试，我已经准备推荐你了。虽然上次你拒绝过一次，但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


    何霁濂望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年轻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那件事……我知道你一直没放弃，但是，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所有的调查报告和现场证据你都是第一时间看到，你也知道……”


    年长的警察止住话音，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他拍了拍他的胳膊，换了个口吻：“天鸣，你是这一届中最出色的，我们都很看好你，也是时候放下过去，继续向前走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在窗玻璃上，顾天鸣下意识地向窗外瞥了一眼。何霁濂的办公室比他自己的高一层楼，望出去却是差不多的景致。庭院里的那棵芭蕉，在雨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滴滴答答的，让他倏忽想起记忆中某个闷热的午后，刚下完一阵雨，那人扯下一片芭蕉叶，非要跟他打赌：


    “我说嫌疑人还躲在码头，他就一定在！我的直觉绝对比你那些什么破<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理论靠谱！不信我们分头去追！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啊，别找人跟着我碍事！”


    说着就把芭蕉叶往他怀里一塞，说自己绝对能在叶子上的水珠干透前，就把嫌疑人完好无损地逮回来。


    后来事实果然证明了，那家伙总能用最不讲理的方式，证明自己是对的。他至今不会忘记那人押着嫌犯走到自己面前时的样子，要是有尾巴估计都摇到天上去了。他额角碎发被汗水浸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让顾天鸣突然觉得，南亚八月最耀眼的阳光，似乎也不及眼前人半分。而自己当时却一边绷着脸道“你只是运气好”一边被迫请那人吃了一个星期的小龙虾。


    而那片芭蕉叶，至今还在顾天鸣的抽屉里，被他细心地折了起来，收藏在自己的聘书下面。


    在被更多回忆攻击之前，顾天鸣及时收回视线，轻轻摇了下头。


    “工作归工作，与私事无关。”


    顾天鸣指节已经捏得发白，“至于南星……”


    一字一顿、几乎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始终平静的眼底终于翻涌出一抹暗红色。


    “这件事过不去，也不会过去。我一天不见到人，不把真相调查清楚，这事就永远不会过去。”


    “天鸣……”


    “何警司，你不用再说了。”顾天鸣垂眸，口吻很轻却很坚决，“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亲自追查这起军火案吗？”


    “因为这批军火里，有一个武器的型号规格，在东南亚的黑市上几乎从未出现过。而我上一次见到它，就是在两年前那个仓库里。”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顾天鸣的声音沉郁暗哑，像是被雨声加了一层混响。


    “如果这两起案子真的有关联，如果这背后真的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真相——那么，必须由我亲手揭开它。”


    “至少……”


    他喉结滚动，将最后几个字，碾碎在雨声里。


    “我不能让我们的战友，不明不白地，永远被困在那场雨中。”


    游轮在近海匀速航行，甲板上风正好。十一月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暖融融的流淌在地板上。


    缪斯号从翡翠港起航以来，航行已经三天了，跟着陆鋆参加了几场小型的活动和会面，一切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南星倚在船尾栏杆边，懒洋洋地吹着海风。视线每隔几秒就不紧不慢地扫过不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以及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


    初次见面，陆鋆对他的印象极好。经过一番协商，南星同意以“表面看来是助理，实际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情人”的身份陪在陆鋆身边，贴身负责他个人的安全。


    至于船上其他区域的安保工作，陆鋆特意强调“不需要你担心，有保安队负责。不过在必要时候，他们也会听从你的调配。”


    吹着海风，看着眼前风平浪静的景象，南星忍不住眯了眯眼。海上的阳光也太好了吧！自从隐居到那个阴雨绵绵的破岛上，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么好的阳光是在什么时候了。


    呜呜——


    一阵悠长的汽笛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南星耳朵微动，慵懒的晒太阳小猫立刻不动声色地化身一只警觉的小豹子。他知道，按照计划，今天缪斯号即将停靠此次航行的第一个港口——南迦岛。届时将会有一批媒体记者和古董圈同行登船。


    南迦岛……这么快就要到了吗？


    南星的目光变得复杂，越过海面上跳动的阳光，投向前方那块不断变大的陆地。


    “怎么样？快要靠岸了，要不要借机去岸上走走？”


    陆鋆手里捏着一只酒杯，走到他身边。


    “不用，”南星侧过身瞥他一眼，“会谈结束了？”


    “就是闲聊而已。”陆鋆望着渐近的岛屿，又问，“真的不用？南迦岛是你很熟悉的地方吧，我猜……也算是半个故乡？”


    南星不动声色地挑眉：“我资料里有这段吗？”


    陆鋆轻哂：“别多想，我是怕你一直待在船上无聊而已。”


    南星懒洋洋地笑：“陆先生还真是体贴。”


    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依稀可见码头上三三两两的人群。


    太熟悉了。


    那条海岸，那座码头，雪白的防波堤后面那片参差的椰树林，在盛夏午后总会浮动着被阳光炙烤出的成熟饱满的蜜香，还有那条被晒得发白的海滨步道……


    南星不想再看下去。


    “我去船舱里看看。”


    招呼一声就要走，却在转身时，最后一抹从岸边收回的余光里，依稀仿佛……掠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去。


    身影却不见了。


    南星怔怔地望着码头。


    陆鋆难得见他这副模样，歪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南星揉了揉眉心，“大概眼花了。”


    真是魔障了，南星呼出一口气。


    那个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第3章 重逢


    “先生，您有预约吗？”


    游轮六层的电梯口，制服笔挺的保安拦住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被拦下的男人似有些不悦，掏出证件在保安面前扬了扬：“我是环球艺术的记者，是受邀来参加这次巡回展的。”


    保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道：“您可以在六层以下随意参观，但是六层是陆先生的私人展厅，需要特别邀请才能进入。”


    男人神色自若道：“我之前和陆先生通过电话，和他约好了独家专访。”


    保安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请稍等，我需要确认一下。”


    按下内线，保安对着耳麦低语道：“北辰先生，这里有一位环球艺术的记者……”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那个名字还是被顾天鸣听到了。


    北辰？


    心里微微一动，一丝说不清的直觉缠绕上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捕捉那个莫名的念头，保安已经转过身来。


    “抱歉，我们没有接到今天有独家专访的通知，还麻烦您再确认具体时间。”


    顾天鸣以记者的身份登船之后，被安排在专门接待媒体的高级套房区。经过一个晚上的摸索，他已经大致清楚了这艘豪华游轮每层的布局和结构。通过观察保安的巡逻路线和监控分布，他判断出最核心的区域、陆鋆的私人领地，是在最顶层。那里才大概率会有他想找的东西。


    但是他转遍了每一座电梯，发现七层的按钮都无法按下。于是决定趁今天开幕酒会前船上人员的繁忙，先上来一探究竟。


    但是目前看来，这条路也暂时行不通。


    顾天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退回电梯里。


    就在顾天鸣还在逐层探索的时候，位于三层的中央宴会厅，已是一片衣香鬓影，人声鼎沸。今天，将举行起航以来第一场重要的正式活动。


    嘉宾已经陆续进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等待揭幕酒会的开始。陆鋆站在宴会厅中央，正与几位国际拍卖行的老友寒暄。


    南星神情悠然地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斜倚着酒台，不紧不慢地掂着手里的香槟，一边已经将全场的宾客扫视了一遍。


    “啊，这不是陆先生的私人助理吗？我们又碰见了！”


    余光里，一个身影拿着杯子走过来，带着口音的英语磕磕巴巴，眼神里那股刻薄却是毫不掩饰。


    南星心里冷笑一声，又来了啊。


    金泰勋，韩国某财阀的公子哥，去年英国某拍卖会上，一件战乱时期流落海外的西周青铜器引起广泛关注，金泰勋很想得到，花了不少代价打通关系，没想到却在最后关头被陆鋆截胡，让他损失巨大。


    而这人，南星昨天刚打过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