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燕麒活着时,是个碍眼的笑料,如今死了,则是个天大的麻烦。
大理寺和京兆尹府自案发以来,未有一刻松懈。
温皎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一直无人提审。
牢房地上铺着稻草,光从墙上的气窗射进来,将牢内的浮尘照得如同浪潮翻卷。
温皎靠墙坐着,鼻尖闻到那股潮湿的霉味,没由来的反胃。
天色渐暗,牢里越来越冷,便越发难熬。
她猜想今夜要在牢里度过,官差却开了锁,对她道:“出来,大人要提审你。”
温皎心跳了一下,怕是宋琅玉要提审她,更怕不是宋琅玉要提审她。
若是宋琅玉提审,她的谎话便逃不过他的眼。
若不是宋琅玉提审,大理寺官员为了尽快破案,定会对她用刑,有苦头等着她吃。
可宋琅玉……未必就不用刑,他此时恨不得食她肉,寝她皮,若落在他的手上,怕也有罪要遭。
温皎牙齿打颤,被两个官差押解着穿过狭窄甬道,光线昏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明亮,见头顶悬着“明镜高悬”牌匾,温皎便知到了正堂,当即垂眸跪下,柔声道:“民女陈昭,拜见大人。”
堂内已点了灯,烛光颤动,温皎的影子晃动不宁。
坐堂之人一直不说话,温皎却不敢抬头,等了等,再次开口:“民女陈昭,拜见大人。”
她心突突地跳,听得一道清朗男声道:“陈姑娘起来回话吧。”
并不是宋琅玉的声音,温皎心中一喜,颦眉含泪抬起头来,便见正堂坐着个年轻官吏,有些眼生,看着就好欺瞒哄骗。
她泪盈于睫,声音哽咽:“大人明鉴,我与世子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定亲,是断断不会害他的。”
那年轻官吏眼中有些怜惜之色,温皎心中窃喜,却听一声清脆的瓷盏碰撞之声。
温皎一惊抬头看去,见镂空屏风后隐约露出一抹绯红色的官袍。
“陈姑娘果真与肖世子两情相悦?”
微冷的声音传出来,随即那道屏风撤去,温皎看见了屏风后坐着的宋琅玉。
年轻官吏起身朝宋琅玉行了一礼,道:“下官才入大理寺,先前又未审问过人,还是少卿审问,我在旁学习才是。”
宋琅玉面色肃然:“你只管审问,若有不妥之处,我自会提点你。”
崔成含笑应下,复坐回案前,温声道:“陈姑娘与武定侯府世子肖燕麒要定亲了?”
温皎心虚,偷偷瞧了宋琅玉一眼,方硬着头皮道:“侯夫人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准备下月初三正式下聘的。”
崔成看了宋琅玉一眼,踌躇片刻,方道:“本官说话直,姑娘莫怪。”
温皎微微侧身,低头静听。
“侯府高门大户,侯夫人为世子选妻子,定是看重门第的,缘何会答应让世子娶姑娘?”
温皎抽泣起来,一副伤心模样:“侯夫人自是不允的,只是世子情深义重……”
“啪。”茶盏轻轻撂下的声音打断了温皎的话。
温皎心慌抬头,见宋琅玉眸光微寒,正凝视她,不禁将“情比金坚”“情深不移”“情深似海”等话咽回了肚子里。
硬着头皮道:“侯夫人原是不允的,可世子始终坚持,后来世子在昌王寿宴上出了丑,坏了名声,前些日子又……”
“前些日子又怎么了?”
温皎神色哀婉:“世子又患了哑疾,我日日照顾安抚,侯夫人见我是真心待世子,这才松了口。”
崔成道:“你说的事本官自会查证。”
他看了宋琅玉一眼,方继续道:“这样说来,你确实没有害肖世子的动机,只是侯府婢女口供,说你昨日见过肖世子,之后他便大闹了堂会,你二人单独相处时,你同他到底说了什么?以至他失控发狂?”
有差役手捧着公文进来,绕到宋琅玉身边,与他低声耳语。
见宋琅玉移开目光,温皎心中一喜,快声道:“那日是侯府三公子想轻薄我,我惊慌失措去寻求世子庇佑,谁知这事竟刺激得他发了狂,我害怕极了,又恐侯夫人怨怪我,便慌张离开了别院。”
她眼中满是惊恐后悔:“若早知世子会因此发狂,三公子的事我绝不会与他说的……”
“那你是何时离开的别院?”
温皎对答如流:“午时三刻。”
“可有证人?”
“我出门时,与门房说过两句话,他应是记得的,当日的车夫也可作证。”
此时宋琅玉看完了那么文,抬头忽道:“本官审问过肖燕麒的婢女,她说你昨日去时,神色平静,并未惊慌失措。”
温皎一时哽住,心跳也快了几分,正想着如何辩白,便听宋琅玉又道:“门房本官也已审过,确能证实你是午时三刻离开的别院,但也只能证明你没有亲手杀人。”
温皎面色白了白,问:“那大人可有我杀人的证据?”
宋琅玉不语。
“我没杀人,大人尽管查便是。”
温皎心知宋琅玉不会轻易放过她,凭她说什么,宋琅玉都不会信,多说多错,反而垂眼闭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崔成最是仰慕宋琅玉,见温皎态度不恭,心中气恼,一拍惊堂木,声音也严肃起来:“宋大人问话,你快快如实招来,否则本官便要对你用刑了!”
话音未落,宋琅玉的眉头已蹙了起来,声音清冷:“手中又无实证,如何可以用刑?”
崔成一怔,有些不懂宋琅玉的心思了。
他看向宋琅玉身侧的于钊,见他小幅度摇摇头,心中越发的茫然,糊里糊涂退了堂,让人将温皎送回监牢去。
之后宋琅玉也起身往外走,崔成忙跟上于钊,低声问:“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收集罪证再用刑?”
于钊铁青着一张脸,咬着牙道:“我家大人心乱得很,您还是别再添乱了。”
崔成“哎哎”了两声,小声嘟囔:“审个嫌犯,大人怎么还心乱了……”
温皎被两个差役压着往监牢走,心中郁郁不乐。
宋琅玉不会放过她,案子一日不查明,她便得在牢里关一日。
心中正骂宋琅玉,便见于钊抱剑立在甬道尽头。
温皎心中一紧,却无处可逃,眨眼已被押着到了近前。
“宋大人要提审她。”于钊冷脸道。
那两个差役面面相觑——
不是才提审过?这还没送回牢里,便又要提审?
心中虽觉奇怪,却不敢发问,其中一个人恭敬道:“请问宋大人在何处审问,我们将人送去。”
“人交给我便是。”
差役只能应承。
温皎又被于钊押着往回走,这次没去正堂,而是兜兜转转往去了府衙的后院。
此时天色已黑,后院只有一间屋里亮着灯。
于钊在那门前停下,粗声粗气道:“主子在里面等你。”
温皎猜想宋琅玉又是要折磨她,不由心中惴惴,脑中快速想着应对的办法,那手按在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姑娘害主子时果敢得很,如今怎么连个门也不敢开?”于钊冷哼了一声,一掌推开了紧闭的门扇。
灯影幢幢,堂中摆放着一张长案,上面躺着一具尸体,脸上蒙着白布。
温皎吓得急忙要退,却被于钊一把推进了屋内,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她脸色白了白,正想央求于钊开门,便见宋琅玉端坐在帘后,唇颤了颤:“你……想怎样?”
宋琅玉幽幽望她,哂笑一声:“你觉得我该怎样?”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微冷的手指抚上温皎的脸,轻声道:“是该将你吊起来当箭靶子?还是剥皮抽筋做成美人灯?”
他的表情极平静,眼神却认真,温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睫微颤:“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其实……很后悔。”
宋琅玉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腮,眼神一寸寸冰冷。
“满嘴谎话的骗子。”
他猝然松开温皎,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那尸体脸色苍白,口唇发绀,正是肖燕麒。
温皎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
“你不是同他情深似海,如今见了他的尸体,应该扑在他的身上哀嚎痛哭才是。”宋琅玉面露嘲弄之色。
温皎才要开口,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尸臭,忍不住干呕起来。
“肖燕麒虽死了,总归是阿皎爱过的人,怎能这样嫌弃呢?”
温皎半晌才缓过来,笑盈盈看着宋琅玉,道:“阿皎怀了世子的孩子,刚才是在害喜呢!”
宋琅玉面色一凝,额上青筋突起,面上却冷笑道:
“多子多福,阿皎怀了便生下来,镇国公府养得起。”
温皎像是吞了只苍蝇,皮笑肉不笑:“龙生龙,凤生凤,世子敢养我生出的孩子?不怕他将来要杀你?”
“他身上有我一半血脉,未必就教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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