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王与宜恩郡主,皆先为龙邻子民,再为皇亲国戚。既如此,便应依律法行事。”
“不若如此,百姓或将为之心寒,为国而不安。”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但求能平安活于世间,若他日不幸,也应求来去明白。”
“父皇身为明君,轻徭薄赋,心怀苍生,若依律严惩,则皆知父皇大义灭亲,刚正无私;可若就此保下翎王,却极伤父皇信誉。”
“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长叹了口气:“朕心知肚明。”
“可、林儿他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朕为国父,却教子无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不耻笑!”他疲惫地垂眼,望向下首的沈泽谦,“明濯,从来都是你最会体察朕的心意。”
“眼下,莫非你也要为了恒丰王那个罪臣,为了他那个无权无势又身患重病到本就活不了几日的养女,叫朕为难么?”
恒顺帝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愠怒,唯有浓眉紧蹙,昭示出他已濒临极点的耐性。
“父皇恕罪。只是儿臣有两事,若不禀明,心中实在不安。”静默良久,沈泽谦并未退让,迎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父皇知晓,恒丰王生母是异邦贡女,恒丰王的瞳色是浅褐色……可翎王,也有与他一般的瞳色。”
他将那枚交尾鲤鱼的银牌连同从沈泽林宫中搜出的增乌丸一应奉上,淡声开了口。
“翎王殿下,许是丽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
暴雨如注,一直持续到明德书院散学。
“下这么大的雨,哥哥还要亲自来书院接我。”祝沅披着蓑衣,一手撑着伞,将另只手的书袋熟练地塞给沈泽谦,“也不怕伤口不慎沾了水,再发炎作痛。”
“不想?”沈泽谦收了她的伞,与她共撑同一把伞,问。
“想呀。”祝沅乖巧回答。
沈泽谦轻“嗯”了声:“哥哥也想珍珍了。”
“……哥哥在偷换概念!”祝沅反应了半刻,笑着嗔他,“哥哥瞧着心情很好呀。”
“丽贵妃梁伊,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废为庶人,赐自尽。”沈泽谦向她重复恒顺帝的圣旨,嗓音带着松快的笑,“翎王沈泽林,谋害宗室贵女,畏罪潜逃,杀无赦。”
雨声隆隆,掩不住他嗓音清晰地传入她耳际,分明是无情圣旨,却听得祝沅也扬起了唇。
“哥哥最厉害啦!”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就知晓,哥哥答应我会还阿檀姐姐公道,便一定能做到!”
“还有个好消息,但暂不能同珍珍讲。”
沈泽谦忆起离殿前恒顺帝最后所言,轻轻扬唇。
——“朕老了。明濯,待梁氏伏诛,朕便立你为储,以安国本。”
面前,祝沅不高兴地耷拉了眉眼,神情同突然垂下尾巴的祝春至一般无二。
若非一手撑伞,一手拎书袋,沈泽谦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的。
“哥哥只能告诉你,”他弯起眼睛,难能笑出清晰的酒窝,“日后当真能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了。”
“珍珍大王。”
-
“娘娘,梁氏殁了。”坤宁宫内,持素禀报道。
“家门谋逆,死得其所。”谢京纾把玩着腕上的佛珠,淡淡开口。
“奴婢听闻,那日是恭王殿下见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下令处死了梁氏呢。”持素觑着她面色,小心翼翼道。
“梁氏倒了,对他自是桩好事。”谢京纾面色依旧无波无澜,“叫人把院子里的芍药都处理了。”
“是。”持素应声,立刻派人去了,另一旁听禅又带着笑开口:“十多年了,娘娘换上些自己喜欢的花儿吧。”
“奴婢记着,娘娘从前在闺中最爱凌霄,眼下都是午月中旬了,已经有零星的开了呢。”
谢京纾欣然,难能笑时不再抿唇了:“那便依你的,多换些凌霄吧。坤宁宫暗淡,有橙红凌霄点缀,也是宜人。”
“凌霄张扬野锐,一直都最合娘娘敢冲敢闯的傲气风骨了。”听禅笑吟吟地应下,“依着奴婢看,坤宁宫暗淡,是因着娘娘也多年不穿赤金红的衣裳了。”
“那可是娘娘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燃起来的凌霄,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不要换上试试?”
“本宫倒瞧你兴致最好呢。”谢京纾笑她,“梁氏殁了,就丁点也静不下来了。”
“娘娘以为持素就能静下来么?”听禅笑着回话,“娘娘,奴婢都被您唤了十几年‘听禅’了,现下能不能叫回‘听烽’了?”
谢京纾点了点头:“把持素也改回‘持焰’吧,本宫还是喜欢这两个名字。”
听烽,持焰,才是她两位自幼服侍的丫鬟。
生在将门、从不服输的女郎,又怎会一夕之间变成温婉慈悲到成日里吃斋念佛的贤后。
“持焰,还不快来服侍娘娘梳妆!”听烽对着廊下高声,“看人拔个芍药都能给你拔掉眼泪,娘娘要恼你柔弱的!”
持焰连忙应了声,快步进殿,与她一同服侍谢京纾换上赤金红的宫装,在素日只簪素钗的圆髻上重妆点满头珠翠。
年近四十的皇后娘娘依旧顾盼生姿,英气飒爽得令人挪不开眼。
“娘娘,您说恭王殿下该有多少年没瞧见您这幅模样了?”持焰看得眼窝发酸,又忍不住问了出口,“梁氏伏诛,恭王殿下功不可没,您要不要……”
见一见他。
可余下的话音尚未出口,便见谢京纾唇畔扬起的笑弧稍落了几分。
“本宫的孩子,”她开口的嗓音未再带上笑意,“不输旁人本就理所应当。”
“被梁氏打压这般多年,是他无能。”
-
定罪诏书已下,连日来悬在祝沅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大烦恼没了,不大不小的烦恼来了。
他们的期考就在未月中旬,眼见着不足一月,但祝沅总觉着自己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学会。
每堂课都认真听了,学过的知识却都跟着后山清溪的水流到她抓不住的远方去了。
她不要考砸了被降等。 「1」
明德书院的学生全都住宿,但住宿之间也有分别。她昔时考入的成绩优异,是正课生,才得以与姜锦慈两人同住一间斋舍。
<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宽敞舒适不说,与舍友关系也亲厚,日子过得顺心。
副课生是四人间,最末一等的附课生就要住通铺了。听闻他们舍友之间便常有相处不好的了,闹着换宿舍的也时有人在。
而书院的期考成绩分为六等制,一二等有奖,三等无奖无罚,四等手心便要挨板子,若是不幸考了五等,便要降等了。
至于极差的、要开除学生的六等,山长沈初棠仁善,通常不会给。
那五等便与最末一等无异了。
祝沅本就比较不善言辞,更不善也谈不上喜欢与生人相处,若是要把住得好端端的斋舍换了,对她而言真真是难受至极。
而且换斋舍还做不到悄悄摸摸地换,走几步就能碰到同窗,太掉颜面了。
这般想着,愈觉得课业压力繁重到令她焦虑又烦躁,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一句“珍珍大王”,又令她回味起那夜与他在后山吃的烤马口鱼来。
好馋。
正好今夜姜锦慈要去襄王府。召唤哥哥。
可纸条刚传出去没有一刻钟,斋舍木门就被叩响了。
“哥哥同我心有灵犀!”祝沅溜下床,欢喜道,“我方才还念着要同哥哥去吃烤鱼!”
沈泽谦还留着那身男学学子的衣裳,这会儿又换上,勾着食盒,向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走么?”
祝沅揣上她放佐料的小竹筒,欣欣然将手放进他掌心,并肩向后山去。
犯夜这种事,果真有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
一回也比一回熟练,这回祝沅远不似头一回那般紧张得一步三回头,边走边高兴地晃着他的手:“哥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会喜欢。”沈泽谦只是弯眸,“原本今夜就要给你送来的,倒是巧。珍珍也想哥哥了?”
“对呀。”即便他刻意咬重了“也”字,祝沅仍是未能听出他话中旁意,“只有哥哥能抓上那条溪里的鱼儿来。”
“前几日我同阿慈去后山闲逛,还见到几个男学的学子抓鱼,衣裳都湿了一大片,半条也抓不上来。”她闲话道,“年轻力壮也白瞎拉倒嘛。”
“由此可见,年纪轻也不总是好事。”沈泽谦忍俊不禁,顺势道,“总要年岁稍长些,做事才沉稳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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