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闷骚地回了四个字：“热心人士”。


    “谢谢”。


    “不客气”。


    许天殊忙着复习，话题就这么中断了。直到考试周结束，他又冒了出来，说她常看的某刊物最新一期到馆了。


    她这才想起来，二楼阅览室靠墙的位置，经常坐着一个用支架把黑色电脑架得很高、半挡住脸的男生。心中的好感又加了一分。她回道：“我回家了，开学再去看”。


    “哦，你是哪里人？”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在社交软件盛行的时代，网络代替了月老，成了单身人士维系缘分的媒介。他似乎对她的家乡很感兴趣，聊美食、徽派建筑，问她有没有爬过黄山……那副认真探讨的样子，似乎真对这片土地有所向往。


    许天殊当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跟着泛起了一层涟漪。可对方是个大四的老油条，“毕业即分手”的戏码即将上演，他们之间似乎没有更多的未来。


    恰逢那段时期是她内心最敏感脆弱的时刻，无论做什么，总会习惯性地预设最坏的结果。所以当岑奕岩提出交往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恋爱的甜蜜，而是他毕业离校后，独自触景伤情的落寞。


    与其失去，不如不开始。


    她把心底的悸动硬生生压了下去，理智地拒绝：“你很好，我们不合适”。


    第一次被发好人卡，岑奕岩心有不甘，反问：“为什么”。


    消息发出去，迎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


    半年前，高考结束的暑假，舅舅家的小女儿晓雨突然问许天殊：“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亲生父母？”


    当时许天殊对这话感到莫名其妙，问她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晓雨比许天殊小四岁，是同辈里最小的女孩儿，性格任性自我，口无遮拦地补充：“我听大人说，你是被姑姑抱来的。”


    许天殊霎时愣住，大脑嗡嗡作响。待平静下来，她追问：“他们还说什么了？”


    晓雨把自己听到的都告诉了许天殊，她说得有模有样，连邹君萍宫外孕不能再生小孩这种细节都说了出来。许天殊内心翻涌着情绪，嘴上却犟道：“我不信，如果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晓雨见她反应激烈，心里有些难受。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多嘴，而是同情许天殊——表姐好惨，居然现在才知道。


    回想起小时候，许天殊问妈妈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邹君萍支吾着说不出来，当时以为妈妈没记住，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没想过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接受事实的那一刻，她内心五味杂陈。父母虽要求严格，可从没在生活上亏待自己。一想到小时候和妈妈吵架，曾任性地说过“那你别生我”这种话，整个人就像被针扎破了的皮球，瞬间没了底气。


    真相留给她的阴影太大，以至于每次回忆起那个夏天，心情不是脱离题海生活的解脱，也不是被心仪大学录取的喜悦，而是被敏感与自卑反复折磨——原本熟悉的亲情、长久建立的信赖与归属感轰然倒塌，荒诞而残酷的现实将她包裹着，几乎要窒息了。


    她藏了一肚子心事，不能告诉身边朋友，不敢问父母亲戚 ，只能憋着忍着，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武艺萌是许天殊的朋友中，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刚入学那会儿，她沉迷于玩星盘软件，让大家把精确地出生时间和地址发给她，用来测算好友缘分。宿舍群里，其他人都很配合地回了消息，只有许天殊没理她。


    武艺萌心直口快，大大咧咧地找过来，问为什么不发，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那时她心性稚嫩单纯，连胡编乱造的技能都没掌握，只会摇着头否认。武艺萌不依不饶地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故意的吧。”


    她脱口反驳：“我连亲生父母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


    武艺萌愣住，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内疚。因共享了秘密，两人的关系得以走得更近。


    不久后，岑奕岩忙完论文答辩，重新向许天殊发起追求。


    知道她晚上要运动，他就每天等在足球场入口，不开口搭话，也没靠近跟着，就为了打个照面，刷刷存在感。武艺萌给他取了个外号：守门岩。


    后面，许天殊上什么选修课，他就跟着去蹭课，许天殊参加社团，他也厚着脸皮参加……比起明目张胆的追求，这种不声不响的入侵，更让她无所适从。


    某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在操场看到他，壮着胆子上前把话说开：“你换个人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问道：“下周五，我们院队有篮球赛，毕业前的最后一场，你来不来看？”


    “不感兴趣”，许天殊皱眉，重复了一遍：“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周五晚七点，体育馆，我穿7号球衣。”


    许天殊当然没有去。后来每次提起这事，岑奕岩都觉得遗憾，赌气地说，她这辈子别想再看到他打篮球了。


    球赛事件后，岑奕岩消停了一段时间，直到某次周末，他忽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那天武艺萌下楼，看到他吓了一跳，立马发消息通知许天殊，说“你的守门岩”又来了。


    她握着手机，低头打着字，听到头顶响起岑奕岩的声音：“你告诉许天殊，我找了份北京的工作。让她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说完就走了。


    武艺萌回过神，觉得事关紧要，追上去提醒：“那个…学长，天殊去文明小屋做志愿者了，你要不自己去和她说？”


    文明小屋是个类似报刊亭的小屋子，其实就是志愿服务站，设在离学校两站地铁外的交通路口，由附近几个大学的学生轮流做志愿者，为市民提供指路帮助、图书交换、测量血压之类的便民服务。


    许天殊这学期报名参加后，被安排在周六上午轮值。岑奕岩找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位大爷量血压。等大爷走了，他过去贱兮兮地说：“麻烦你给我也测一下，最近老觉得头晕目眩，是高血压还是低血压？”


    许天殊把袖带卷好，收进仪器盒里，闻言抬了下头：“这里看不了病，建议你去医院”。


    “你是志愿者，不能见死不救吧”。


    “岑奕岩”，许天殊端起仪器盒，砰的一声放到桌上，抬眼狠狠瞪向他，“我没空陪你闹，能不能别烦我了。”


    被她一骂，岑奕岩轻笑起来，不仅不觉得丢人，反而更有斗志了。好像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有意要一较高下。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道：“我找了份工作，离学校不远。”


    “关我屁事”，她边说边收拾桌面，几秒后，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你不回山东了？”


    “想回以后也有机会”，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简单“哦”了一声。


    气氛忽然变得平静，他反而开始紧张，不自觉地绷直了背脊，生硬问道：“你几点结束？”


    “12点。”


    “我等你，一起吃午饭？”


    许天殊不置可否，看了眼时间，说：“那条路上有家麦当劳，你去那等我吧。”


    “好”，他走了，没过一会儿又折返，提醒她：“把我微信加回来。”


    “哦”。


    中午吃的麦当劳，许天殊慷慨地说：“追我也挺不容易的，我请你吃炸□□。”


    岑奕岩瞧着她，眼神出奇的意外。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她脸刷的一下红了，卸下书包，翻出几张现金券，掩饰尴尬：“我有券，做志愿者发的”。


    “好，谢谢”，他大大方方应下了。


    用了人家的券，自然要回礼。这天回去，岑奕岩等不及地约着下次见面。许天殊不再端着，爽快点头同意。


    岑奕岩第一次看话剧，是许天殊带他去的。


    她充分利用在首都念大学的优势，热衷于关注薅各种活动演出的福利。体育馆南门，常有人艺的工作人员来卖学生票，50一张，数量有限，每次都排着长长的队。


    在学校待了四年，临近毕业，岑奕岩才知道这事。如果说一开始的春心萌动源于“见色起意”，那么随着交往渐深，越了解许天殊的内在，他越觉得自己挖到了宝藏。


    约了几次会，相处得融洽和谐，原以为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许天殊却说：“还得再考虑考虑”。


    岑奕岩急了：“耍我呢…”


    她平心静气地解释：“你再等等吧，我会同意的”。


    “什么意思”，岑奕岩搞不懂她脑袋里在想什么。


    “你不觉得今天的日期很难记吗，我想等个好点的日子在一起，方便以后过纪念日。”


    岑奕岩赞叹：“行…你考虑得真周到”。


    成为准情侣后的某天，许天殊去找岑奕岩取通识课教材。


    六月空气滚烫，临近毕业，宿舍楼下比往日热闹几倍，收废品的大爷拉着一堆半新不旧的二手物品，看到许天殊，热心问了句：“姑娘，有要的吗，暖水壶五块钱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