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叶桑宁轻声应答。


    门“吱呀”一声，叶桑宁再回头，人便没了影，“走得那么快。”她嘟囔一句，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吊坠，轻声呢喃，“明日你会来的吧。”


    “见了之后……我要说些什么呢？”


    沈元昭趴在桌上，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不停沿着杯画圈，“该说些什么呢？”她不停的在想。


    说她有苦衷，说她迫不得已，可这都是借口。桑桑不会在意这些，她在意的只会是为什么自己不亲自告诉她，反倒是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沈元昭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她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她一大早就跑到了东宫，特意没让人通报，躲到了书房外面。她只是想看看最近皇兄在看什么书……她想着偷偷记下书名，回头考察她功课的时候，也就有可转移的话题了，希望这样能皇兄就不会总盯着她的课业不放了。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里面有人在讲话，是沈景舟的声音，还有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太医令。


    “您不用再劝了。”沈景舟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太医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殿下，您让老臣怎么眼睁睁看着……”


    沈景舟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您看着我长大，帮我瞒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若不是您在太医院周旋，替我挡下那些，我早就不在了。”


    太医令没有说话。


    沈景舟继续说:“您帮我太多了。这些年，您冒着多大的风险，我心里有数，可我不想再躲了。”


    太医令的声音急促起来:“殿下，陛下那边未必没有转机，您再等等……”


    “没有转机了。”沈景舟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当初的事他不是没有怀疑，只不过是没有能置我于死地的东西而已，倒不如将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在最后在推元昭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沈元昭心里，“至少，让我在死之前，替元昭铺好路。”


    沈元昭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太医令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殿下，老臣……”


    沈景舟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求您这最后一件事。”


    太医令没有说话，沈景舟又说:“这些年，多谢您了。”


    沈元昭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人同时看向她，太医令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沈景舟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皱起眉头，“元昭？你怎么……”


    沈元昭没有看他。她走到太医令面前，郑重地福下身去。


    太医令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沈元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多谢您。”她说，声音在发抖，“多谢您这些年护着皇兄。”


    太医令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老泪纵横。


    “公主……”他说不出话来。


    沈景舟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元昭，过来。”


    沈元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沈景舟握着她的手，对太医令点了点头。


    太医令抹了抹眼泪，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俩。


    沈景舟看着她，轻声说：“你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病


    ...


    沈元昭点了点头, 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景舟点了点头，“你应该早都知道了。”


    沈元昭拼命摇头，“我不要, 皇兄, 我不要……”


    沈景舟握着她的手, 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却让她无法挣脱。


    “元昭, 听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 目光里有心疼, 有不舍，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只不过是让这件事情提前了几天而已。”


    沈元昭摇头，拼命摇头。


    沈景舟却只是看着她, 目光温柔得让她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 沈元昭才止住泪, 她看着他，忽然问:“是父皇吗？”


    沈景舟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 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元昭站起来, 转身就往外跑。


    “元昭！”沈景舟在后面喊她。


    她没有回头，她跑出东宫，凭着令牌，一路跑到皇宫。


    门口的严公公想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沈裕渊正在批奏折，看见她闯进来，皱起眉头，“元昭？这么这般没规矩……”


    “父皇。”她打断他, 声音在发抖，“皇兄的病，是不是您做的？”


    他的手顿住了，那个停顿，只有一瞬，可沈元昭看见了。


    “你说什么？”沈裕渊放下笔，看着她。


    沈元昭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忍着，一字一顿地问:“儿臣问，皇兄的病，是不是您让人做的。”


    沈裕渊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


    沈元昭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您想要他的命。”她的声音在抖，“他是您的儿子，您想要他的命。”


    “元昭……”父皇开口。


    “您知道他有多难受吗？”她打断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您知道他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吗？您知道他瘦成什么样子了吗？您……”


    “够了。”父皇的声音冷下来。


    沈元昭却停不下来，“母后走的时候，您说会照顾好我们，您说会保护好皇兄，您……”


    “我说够了！”父皇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沈元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捂着脸，回过头，看着沈裕渊，他的脸铁青，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


    “滚出去。”她听见他说。


    沈元昭没有动，站在那里，捂着脸，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几年父皇的人，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地上，然后她跪了下去。


    “父皇。”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儿臣求您。”


    沈裕渊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


    “求您放皇兄一命。”沈元昭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儿臣求您。”


    沈裕渊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沈裕渊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来人。”


    两个太监从外面进来，垂首站着。


    “把她带出去。”


    沈元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绝望，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父皇……”


    “带出去。”


    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沈元昭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沈裕渊，一直看着，直到被拖出殿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沈元昭站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没有走，只是跪了下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木了，脸上那一巴掌的红肿还在发烫。天从亮变暗，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元昭没有回头。


    那个人走到她身边，站定，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元昭。”是沈淑渊的声音。


    沈元昭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姑母……”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淑渊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温柔，“起来。”她说，“跪在这里没用。”


    沈元昭摇头:“我不走。我要等父皇改变主意……”


    “他不会的。”沈淑渊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元昭，他不会的。”


    沈元昭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淑渊叹了口气，蹲在了她的身旁，“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京吗？”她忽然问。


    沈元昭愣了一下。


    沈淑渊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很平静。


    “因为你父皇，那时候他在夺嫡的关键时刻，要除掉的人太多，要摆平的事太多，先帝让我走，说京城太乱，让我出去躲躲。”


    “我走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跪过，跪在先帝面前，求他让我留下，可他没理我。”


    沈元昭看着她。


    沈淑渊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她说，“当初我太软弱，下不了狠心，你祖父就是看穿了这一点让我走的。”


    她扶着沈元昭站起来，她捋了捋沈元昭额前的几根碎发，“有些事，只有你自己能做到，跪着求人，没用。”


    沈元昭被她扶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沈淑渊扶着她，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回去吧。”沈淑渊说，“好好歇一歇。”


    沈元昭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