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比我想的干脆一点。”


    沈元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荡的、释然的轻松，“还有一件事。”她继续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父皇这些日子，每天都让施贵妃去陪他。”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施贵妃，平王的母妃，她暗暗看了眼在场的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就不是她能插嘴的了。


    沈元昭看着沈淑渊，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种冷静的洞察，“最近父皇每天都会让她去陪自己，他每日吃什么药，见什么人，是什么精神，不会有人比施贵妃更清楚的了。”


    “施贵妃知道的事情，三皇兄一定会知道，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他等不及了，不是因为没耐心，是因为……他怕父皇撑不到立他为太子的那天。”


    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紫灰色。


    过了很久，沈淑渊才开口，声音很轻，“元昭，你成长了很多。”


    沈元昭一愣，然后释然的笑了出来，“早在我六岁那年，我就该成长了。”


    沈淑渊的脸色一变，看着沈元昭，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了句，“你确实早该知道了。”


    叶桑宁听着两人的谈话皱起了眉头，元昭六岁那年，先皇后病逝，她看向沈元昭，现在看来，恐怕不是病逝那么简单。


    沈元昭端起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涩的没法喝了，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姑母。”她看着沈淑渊，“父皇亲近您，让三皇兄感到害怕，但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亲近您。”


    沈淑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元昭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还是因为皇兄走了，他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人了，还是因为……他在做准备？”


    沈淑渊的目光微微闪动。


    沈元昭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涩得没法喝的凉茶，然后放下，“姑母，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她说，“以前不敢说，怕您觉得我想多了，可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淑渊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元昭，你知道先帝当年为什么想让我继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81、还有


    ...


    沈淑渊话音刚落, 两人齐齐朝她看去，他们都只知道，先帝重视她, 却从未不知晓原因。


    沈淑渊看着她们两人的反应, 笑了出来,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候, 大周立国不久, 百废待兴, 国库空虚, 各地的税收收不上来，军队的粮饷也常常拖欠, 北边有谢家在幽都守着，勉强能挡住胡人, 可南边……”她顿了顿, “南边的南蛮, 对尘州虎视眈眈。”


    沈元昭听着，没有说话，叶桑宁端着茶盏, 手指微微收紧。


    沈淑渊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朝中能打仗的人不多，谢家在幽都脱不开身，林家还未崭露头角，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沈元昭, “你皇祖父那时候还年轻，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他坐在朝堂上，看着那些大臣推诿扯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元昭的心微微揪紧了，叶桑宁的目光落在沈淑渊脸上，安静地听着。


    沈淑渊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在屏风后面听着，听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一个个说南蛮如何如何厉害，尘州如何如何守不住，大军如何如何难调度，他们说了整整一个上午，说了几百条困难，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我上’。”


    她勾起嘴角，只是在叶桑宁看来，那表情中满是讽刺，“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沈淑渊继续说。


    沈淑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透过那片深沉的紫灰色，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朝堂上，对先帝说……‘我上’。”


    沈淑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先帝吓了一跳，满朝文武也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一个公主会站出来，有人劝我，说战场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有人说我胡闹，说我是在给先帝添乱。”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没理他们，我跟先帝要了三千骑兵，连夜出了京城。”


    沈元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叶桑宁坐在那里，看着沈淑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不得不站出来的时候，想起那些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刻。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沈淑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千人对一万人，谁都觉得我们赢不了，可我们赢了。”


    她看着沈元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那三千人，都是先帝精挑细选出来的，是真正能打仗的人，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把他们当棋子。”


    叶桑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淑渊继续说:“打完之后，我带着剩下的八百多人回京，先帝亲自到城门口接我，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朕的儿子，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沈元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叶桑宁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想起沈景舟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被算计的、被安排的、被当作棋子的人，可沈淑渊不一样，她是自己站出来的。


    沈淑渊看着她，目光平静，“就是那一仗，让你皇祖父觉得，他的儿子们太软弱了，不堪重任，也是那一仗，让他下定了决心，要培养我。”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可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让我参政，让我议政，让我学着处理朝堂上的事，满朝文武反对，宗室反对，连他自己也顶不住压力。可他还是坚持了很多年。”


    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片已经黑透了的天，“直到他发现自己撑不住了，才让我走。”


    沈元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沈淑渊转过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擦。


    “别哭。”她说，声音温柔，“我不是在跟你诉苦。我是在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元昭，落在叶桑宁身上，“你皇祖父看重我，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有本事，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我站出来了。”


    叶桑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沈淑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也是。”她说，“景舟选你，不是随便选的，是因为他知道，在所有人都不愿意、不敢、不能的时候，你会站出来帮元昭。”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淑渊收回目光，看着沈元昭。


    “你之前说过，你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了，不想躲在别人后面，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沈元昭，目光认真，“那就站出来，不是替我，不是替你皇兄，是替你自己。”


    沈元昭看着她，拼命点头，沈淑渊又看向叶桑宁，“你也是。”她说，“你不用替任何人，你只需要替你自己，该查的事，继续查，该走的路，继续走，该站出来的时候……”她顿了顿，“就站出来。”


    叶桑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沈淑渊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皇兄走了，你父皇身体不好，平王蠢蠢欲动，禹王也进了京。这朝堂上，很快就会乱起来。可你不用担心……”她看着沈元昭，又看了叶桑宁一眼，“你不是一个人。”


    沈元昭擦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不是一个人。”


    叶桑宁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的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叶桑宁坐在那里，想着沈淑渊方才说的话，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站出来，她想起自己，从燕都到京城，从许亦书的死到那本册子，从被卷进来到主动去查……她也是一步一步站出来的，不是替谁，是替自己。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是丫鬟的声音，“谢大人到了。”


    沈淑渊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弯。


    “戌时了。”她看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请谢大人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明榆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进来之时带来一丝凉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朝沈淑渊行了礼，又看了沈元昭一眼，最后落在叶桑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