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的手攥紧了袖口。


    太医令继续说：“这种药，吃一两个月看不出什么，可吃上半年一年，人就会越来越虚弱，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可内里已经空了。到了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叶桑宁，“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再加一味药，就能要人的命。”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发抖，“什么药？”


    太医令的声音很低，“川乌。”


    叶桑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川乌是寻常的止痛药，可和这种大补的药配在一起，就会变成剧毒。”太医令说，“川乌本身无毒，可它会让气血运行太快，让那些积在体内的补药一下子冲出来，冲到心脉上……”他没有说下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叶桑宁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能看出来是谁配的药吗？”她问。


    太医令摇了摇头，“看不出来。这些药材都是寻常的，药铺里都能买到，配药的人手法很熟练，不是一般的郎中，可也看不出是谁。”


    叶桑宁点了点头，把药丸收回来，握在手心里。


    沈元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叶桑宁的手，轻轻捏了捏。


    叶桑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想着母亲最后那段日子的事，那时候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母亲气色好了些，能吃下东西了，还能下床走动了，甚至还能带着她四处闲逛，替她绾发，她以为母亲要好了，高兴得不行，可没过多久，母亲就没了。


    她不知道母亲吃了这颗药，不知道这颗药会要她的命，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桑。”沈元昭叫她的名字。


    叶桑宁回过神来，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她把药丸小心地收好，放回袖子里。然后她看着太医令，问，“这颗药，如果只吃几天，会有什么后果？”


    太医令想了想，说：“只吃几天，没什么大碍，停了这个药，好好调养，就能养回来，怕的是长期吃。”


    叶桑宁点了点头。母亲吃了多久？她不知道。可她记得，母亲“气色好”的那段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了，够把一个人的身体掏空，够让她看起来精神奕奕，内里却已经撑不住了。


    “多谢您。”她说。


    太医令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沈元昭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上了马车，沈元昭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叶桑宁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我找个时间去一趟信义侯府问一下陈姨，回去后我再去问问……”她顿了下说，“问问秦莜。”


    沈元昭愣了一下，“找她们做什么？”


    “当年母亲生病的事，她们应该知道些什么。陈姨和母亲是手帕交，那些日子常来看她，秦莜也早早进了府，与母亲关系算不得坏，也许她们知道这颗药的事，也许她们见过配药的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药丸。


    “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可她们应该记得。”


    沈元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握着叶桑宁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陪你去。”


    叶桑宁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帮了我很多了。”


    沈元昭还想说什么，叶桑宁已经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看着叶桑宁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叶府后巷停下，叶桑宁下了车，朝沈元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坠子


    ...


    夜色已经浓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照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想着太医令说的那些话。人参, 黄芪, 当归, 枸杞, 川乌……这些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拔不出来。


    她推开叶府后门, 穿过游廊，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径直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里还亮着灯，她走到门口, 正好看见齐嬷嬷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盘。齐嬷嬷看见她, 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依旧挂着，可叶桑宁注意到, 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侧, 像是要挡住什么。


    “大小姐来了？”齐嬷嬷笑着说，“夫人今日身子不大舒服，已经歇下了。大小姐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来？”


    叶桑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齐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堆起来，“夫人今日见了风, 头疼得厉害，吃了药早早躺下了。老奴不敢打扰，大小姐也体谅体谅……”


    “谁来了？”屋里传来秦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齐嬷嬷的脸色变了一瞬，连忙转身朝屋里说：“是大小姐。老奴跟她说夫人歇下了，让她明天再来……”


    “我还没歇。”秦莜的声音比方才近了，像是已经走到了门口，帘子掀开，秦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挽得松散，脸色确实不太好，可精神还算好，她看了齐嬷嬷一眼，又看了看叶桑宁。


    “进来吧。”她说，声音温和，“外面冷。”


    齐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莜已经侧身让叶桑宁进去了，齐嬷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看着秦莜，声音压得很低，可叶桑宁还是听见了。


    “夫人，老爷说过……”


    “老爷说过什么，我比你清楚。”秦莜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叶桑宁从未听过的冷意，“可这是我的院子，我说了算。”


    齐嬷嬷的脸色变了，她看着秦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夫人，承恩寺的灯可还在亮着呢。”


    叶桑宁站在屋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齐嬷嬷这是在威胁秦莜？


    她看着秦莜的脸，看见秦莜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紧了，像是在忍耐什么。可只过了一瞬，秦莜就恢复了平静。


    “我心里有数。”秦莜说，声音依旧平静，“你去吧，我跟大小姐说说话。”


    齐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不甘，也有愤怒，可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垂下眼，福了福身，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莜站在门口，看着齐嬷嬷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叶桑宁，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拉着叶桑宁的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秦莜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娘的事。”


    叶桑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莜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叶桑宁低头一看，依旧是一个吊坠，可与她那个又有点不一样，这个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划痕。


    秦莜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这不是你娘的，是我后面又做的一个。”她看了眼叶桑宁，继续说，“那时候她病得很重，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她将她最后的希望交给了我，但这府中人眼太杂，于是我便做了个差不多的。”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直到前些日子，才将那吊坠交到了你的手中。”秦莜说，“至于这个也算是那吊坠的一部分，本来我是想要像你母亲一样，将她留给挽宁的，但是……。”


    她将那吊坠放到了叶桑宁手中，“我想了许久，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叶桑宁接过吊坠，发现这吊坠轻的不行，她看向她秦莜。


    “很正常，当时我不过是一个姨娘，没有多少银子傍身，能做成这个已经费了我很大的精力了。”


    叶桑宁将吊坠推了出去，“这个不应该是我的，我也不会收。”


    秦莜毫不意外叶桑宁会婉拒，却也没有任何动作，“你迟早会用到它的。”


    叶桑宁轻蹙了下眉头，她听出来了秦莜的话中意，用到，她试探的看向秦莜，对方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秦莜察觉到叶桑宁的目光，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是正在查吗？”


    叶桑宁愣了一下，随即一笑，“您在府中都知道，看来对方没少给您递消息。”


    秦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你这几天四处奔波，总会让人注意到的。”


    叶桑宁没有说话。


    秦莜看着她，声音轻了些，“你娘帮过我。我刚进叶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谁都看不起我，是你娘护着我，教我怎么在这个府里活下去，她说，她不知道能护我多久，可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我。”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母亲死后没多久，秦莜就被抬成了正妻，不知道她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情分。


    “她把吊坠交给我，是信我。”秦莜的声音有些涩，“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你查到了什么？那颗药，太医令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