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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页

    叶挽宁一进院子,脚步就慢了下来。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叶桑宁,那双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阿姐。”


    叶桑宁低下头看着她。


    叶挽宁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握紧了叶桑宁的手,将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我有点累了。”


    叶桑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去睡一觉。”她说,“醒了就好了。”


    叶挽宁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松手。她靠在叶桑宁肩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叶桑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揽着叶挽宁的肩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目光穿过竹韵轩的院墙,落在远处岑府正院的方向,落在那间上了锁的屋子的方向,然后收回来,什么都没有说。


    叶挽宁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叶桑宁将她喊了过来,坐在桌边。


    旁边是提着食盒来到竹筠轩的张嬷嬷,明烛伸手想要接过那食盒,张嬷嬷摆了摆手,自己一样一样的摆到了桌上。


    张嬷嬷是在午膳时来的。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亲自送进了竹韵轩。明烛要将食盒接过去,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样一样地摆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枕上,连粥碗的把手都转向了叶桑宁坐的那一侧。


    叶桑宁坐在桌边,看着张嬷嬷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


    叶挽宁已经坐下开始吃了,膝盖上的伤口让她坐得有些不自在,腿微微侧着,但胃口倒是不差,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张嬷嬷站在一旁,替她添了一回粥,又替叶桑宁布了两筷子菜,然后便站到了角落里。


    叶桑宁放下筷子,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垂着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叶桑宁轻轻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叶挽宁,“挽宁,我有些事要同嬷嬷说,你好好吃饭。”


    叶挽宁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嬷嬷,乖乖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叶桑宁站起来,朝里屋走去。张嬷嬷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子苓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将门轻轻带上了。


    里屋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户半开着,深秋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丛桂花的香气。叶桑宁在床边坐下,伸手拉过张嬷嬷的手,让她也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的手指粗糙而温暖,指节因为多年劳作而微微变形,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叶桑宁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嬷嬷,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叶桑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预料到了的事。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叶桑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心疼,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有的坚定。


    “小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挽宁小姐方才在花厅说的那句话……是有怀疑的人了?”


    叶桑宁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着,手指在张嬷嬷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已经用沉默做了回答。


    张嬷嬷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便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看着叶桑宁,看了很久。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桑宁苍白的侧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照出她嘴角那道微微下弯的弧度。十四年,张嬷嬷看着这张脸从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一点一点长成如今这副沉静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小小姐,”她握紧了叶桑宁的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奴是站在你这边的。”


    叶桑宁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重量。可张嬷嬷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嬷嬷,”叶桑宁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我没有怀疑任何人。那句话只是挽宁的无心之言而已。”


    张嬷嬷没有说话,她在叶家照顾了叶桑宁十四年。叶挽宁是什么性子的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叶挽宁聪明,懂事,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基本不怎么开口,害怕无心之言引来祸事,刚刚那番话除非是有人让她那样说的。


    她看着叶桑宁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苏愿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都不往外说。


    张嬷嬷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老奴一定站在小小姐这边”的话。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岑家人,肯定是站在岑家人身边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叶桑宁听得很清楚。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张嬷嬷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姓叶。”


    张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你是岑家的。”她顿了顿,“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


    叶桑宁没有再说话。


    里屋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上麻雀跳跃的声音。阳光一寸一寸地往屋里爬,爬过青砖地面,爬到床脚,爬到她们两人的裙摆上。


    张嬷嬷站起来,朝叶桑宁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粥要凉了,小小姐趁热喝。”


    门开了,又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叶桑宁独自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像是在敲一扇没有回音的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午膳过后, 叶挽宁被明烛带去歇息了,子苓在门外守着,辛夷去煎药, 竹韵轩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叶桑宁独自坐在窗前,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一口没动, 只是望着窗外那丛竹子发呆。风吹过, 竹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替这座安静的院子说着什么。


    叶从诚的事已经拱出去了。


    密道、金银、兵器、状纸, 一样不少地交到了刑部手里。孙大人走时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震惊之余, 还有一种办案多年的老吏特有的警觉。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那些东西是真的, 状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满院子的尸体也是真的。假话骗不了人, 真话不需要骗。


    她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反倒让她的思绪更清晰了几分。那些人, 禹王的人, 平王的人,早就知道叶府底下藏着这些东西。


    他们隐而不报,不是不敢报,是不想报,那些金银、那些兵器,在他们眼里不是烫手的山芋,是日后能派上用场的筹码。禹王想用它们招兵买马,平王想用它们收买人心。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吞下去。


    所以她替他们掀了桌子,今日她将这件事捅出去,就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那些东西一旦暴露在日光下,谁也拿不走、吞不下了。


    刑部会查,大理寺会查,圣上会知道。藏在暗处的人最怕的不是刀子,是光。光照下来的时候,他们要么逃,要么现形,而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痕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将今日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刑部会来审问她。这是迟早的事,孙大人走之前说了,随时等候传唤。她不怕审问,状纸上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咬死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改。


    审问之后,刑部会将此案上报朝廷,圣上必然会知晓。叶从诚虽已死,但他死前任吏部侍郎,朝廷命官牵扯进这样的事,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了结。


    朝会上一定会有人提,御史台会弹劾,六部会议论,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把这件事闹大,闹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闹到那些想捂住盖子的人捂不住。


    平王……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平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想把他拉下水,只凭叶从诚这条线还不够。但禹王那边若是急了,未必不会咬出平王。她在等,等那两边先动。狗急跳墙的人,总是最容易出错的那个。


    风声忽然停了。


    叶桑宁收回思绪,正要起身去续一杯茶,房门被人敲响了。不轻不重,三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微微皱眉,起身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岑安阙。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像个刚从学堂下课的少年郎。可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眉宇间多了一丝她很少见到的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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