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因为修路的事,各地都从军营中调走了一批军匠,成、樊二人就在其中,此后他们就没了联系,没想到再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阿粥脑子转得飞快:“怎么会是成兄弟呢?可他偷拿拓片能有什么用?他又不懂书画,还能为了这东西杀人?难道他缺钱,要拿去当铺换银两?”
沈释第二碗面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原碑已经被京城运走了,碑刻拓片只有州府手里有一份——成如一敢卖,谁敢收?”
阿粥:“那如此看来,成兄弟更没有作案动机了啊……”
话音未落,阿粥蓦地想起自己对晏涔说的那番话。
十个犯人里九个都会说自己没有杀人,他们的亲眷相信他们,是基于亲情血脉,却未必是真相……
“我不如晏姑娘。”阿粥扶额叹气,“也对不住成墨那孩子。”
沈释问,“怎么?”
阿粥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嘲道,刚说完就打脸了。果然说得好听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相比之下,倒是晏姑娘始终忠诚于自己的本心。
“可惜办案看的是证据,你们两个人的同情并不能洗清成如一的嫌疑。”沈释拍了拍他肩膀,冷酷地开解他,“在找到确定的证据之前,不能排除成如一真的杀人及偷盗的可能性。”
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阿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将军,如果是你,会在不知道成墨身份的情况下帮她买药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没斥责他称呼的错误,“不会。她如果那么急需,完全可以换一家药堂,如果全城的药堂都不肯卖给她,那只能说明是所有药堂都收到了官府的警告,再求也没用。”
沈释停顿了下,“况且,就算买到了药,狱卒能否允许送进去都还是另一回事。”
或许成墨认为瑞春堂不卖药给她是天塌了般的绝望,但实际上,这些买到药之后的一应细节,有无数种方式阻拦住她。
阿粥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五年前初见沈释时,沈释就已经是这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了。
阿粥笑道:“公子,你跟你师妹还挺不像的。”
沈释原本起身准备离开,听闻这句,驻足在了原地。
面摊上食客渐多,愈发热闹,烟火气十足。而旁边瑞春堂闭门歇业,门前一片冷清。
沈释周身气度冷峻疏离,在喧闹熙攘的面摊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释低头想了想,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嗯,所以我需要她。”
·
晏涔拎着药回来,本想招呼阿粥一起去成墨家送药。可回到面摊,阿粥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里的,是大师兄。
晏涔莫名屏住呼吸,在街对面的酒肆门口站住。趁着身旁没人,她好奇嚣张地打量着沈释。
沈释的坐姿有一种很古怪的板正,肩背挺拔,整个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剑插入雪堆中。
虽是坐在喧闹的面摊,但周身疏冷威压甚重,有两个食客犹犹豫豫在他旁边站了下,大概是想拼桌,却又没敢。
晏涔理了理衣衫,穿过长街,药包往桌上一搁,“阿粥大哥呢?”
沈释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有紧急任务需要执行,我让他先去了。”
晏涔唇角绷直,双臂交叉抱着。
沈释看了眼药包,“阿粥说,你要去给成墨送药?”
不待晏涔回答,他便说,“我替阿粥同你去。”
晏涔有些意外。
她重新拿起药包,转身朝街上走,“那你快点,别占着人家面摊的位子了!”
走出去没几步,晏涔的余光就瞥见了沈释的黑铁护腕。他跟了上来。
“你知道成墨住在哪儿?”沈释问她。
“废话——我不会打听吗?城西护城河边大柳树边上那家。”
她问:“我今天的任务本是打听城中修路时的怪事,现在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送药,你不怪我不干正事?”
沈释反问,“什么正事?”
晏涔一时语塞,“你布置的任务呗。”
初春的风尚且微冷,沈释的嗓音也寒凉,“那你为什么要去给成墨送药?听说她爹杀了人才被下狱的。”
“那不是还没判吗?难道就能断定她爹一定不是冤枉的?”晏涔反问。
“若是因此病死了一个好人,我良心可过不去。再说了,就算是犯人,该受的惩处也应该是律法规定的,而不是莫名其妙病死吧。”
晏涔背对着日头走,看见脚下前方自己和沈释的影子并排,但自己矮上一截,顿时闷声生起气来。
“所以我不会怪你。”沈释说,“做你想做的事吧。”
晏涔好奇地转头望向他,却瞟见师兄薄薄的眼皮微垂,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晏涔愣了几瞬,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像辛苦半天,终于捞到鱼儿的猫。
“那我想救师父。”晏涔脱口而出。
“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师父。”沈释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拓片的诅咒(三) 是谁在说谎?
找到成墨家的时候,附近人家都升起炊烟。
晏涔踮脚扒着墙头,探头往人家后院里看。
院中的成墨正戴着襻膊劈柴,晏涔扬声打招呼:“墨娘!”
成墨手一抖,斧头险些砍偏了。她近乎惊悚地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墙头上的晏涔。
“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叫晏燎云。”她自来熟地晃了晃手里拎的药包,笑嘻嘻道,“你不是要买治风寒的药吗?”
成墨怔了怔,最终放下了斧头,开门将二人让进来。
成墨的阿娘眼睛不好,坐在灶前添柴,看样子母女二人正准备烧水做饭。打了个招呼,成墨就将人引进堂屋。
堂屋里陈设简单。成墨翻找了一会儿,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些碎茶叶,用粗瓷茶壶冲了,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晏涔明显想搭话,打听所谓诅咒杀人的前因后果。
但成墨只是含糊地说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丢了个碑刻拓片,其他的不肯透露。
她起身到屋内角落,给烧水壶添水,行迹略显仓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晏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师父也被冤枉了。他帮上官找东西,没找全,上官就说是他私藏了。”
成墨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现在也在牢里吗?”
“嗯。”晏涔点头。
“旁人也相信你师父是被冤枉的吗?”
“很多人都不信。”晏涔眉眼明亮,神情平静,“但我跟师兄信他。”
成墨下意识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释。
没等晏涔介绍,沈释已经自然而然地点了头,“是。”
成墨沉默片刻,眉目间有些忧虑之色,“这样啊……你师父的上官应该很厉害吧……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帮师父洗刷冤屈?”
晏涔露出一个有些锋利的笑容,“厉害啊。但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试一个办法,总能试出来一个成功的。”
成墨若有所悟,但也有些茫然。
沈释看了晏涔一眼。
所以劫法场就是她想到的办法?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道:“你爹是成如一?”
成墨立刻抬头,眼神警惕起来:“你是谁?你认识我阿爹?”
“你认识樊思吗?”沈释问。
成墨的眉头一下子拧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烧水壶开了,水沉闷的咕噜着,壶盖被热气冲开跳动,发出扑腾声。
沈释接着道:“你爹出事前,曾让你和你娘去你舅舅家避一避风头,这是真的吗?”
晏涔猛地转头看向沈释。
成墨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显露出惊惧的情绪:“樊叔……是樊思跟你说的?”
沈释意味深长地抬眼。
今日酒肆中,听完成如一的事后,他曾问樊思:“你觉得是成大哥做的吗?”
樊思神情痛苦,纠结良久,才说:“我也不想信……可成大哥下狱前,确实给家里留过信,让她们母女俩去隔壁州投奔舅舅。”
此事若是真的,那成如一恐怕就不是清白的了。
成墨霍然起身,去将烧水壶拎了下来,将茶壶添满。晏涔看到她的手在轻微发颤。
添完水,成墨竭力克制着开了口:“我不知道樊思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当作我阿爹杀人的动机。”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但很坚定地道。
“那他一定是在骗你。”
从成墨家出来时,天际残余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被抹去。
临走前,成墨拿了碎银想给晏涔买药钱,但被晏涔拒绝了。成墨阿娘想留他们吃晚饭,沈释也谢过了好意,称还有事,带着晏涔告辞。
晏涔忍耐度一般,刚走出成墨家那条街,她便憋不住了,急切地问:“你怎么会认识成墨的爹?还有,那个樊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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