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思抓住了箭竿。
箭头多带倒刺,硬拔会像鱼钩一样撕裂皮肉,极易导致伤者死亡。
同为镇南军旧人,樊思知道,成如一更是清楚。
樊思双眼布满红血丝,手上发力,一丝一毫地往外扯着箭头,“拓片到底在哪儿!”
·
巷子狭窄,手持刀剑的守卫从两头逼近,黑影重重叠叠,犹如十八层地狱。
沈释立在巷中。
就算是沈释这样的身手,被逼入这样不利的地形也难以逃离。
更何况对面不是通州府的寻常衙役。
沈释瞥见了这些人的腰牌。
他们是皇城的秘卫,天枢卫。
天枢卫向来只听皇命,行事隐秘狠辣,胡元良再想灭口,也不至于惊动京城派来天枢卫……能动用他们,只能是陛下本人。
是陛下把天枢卫派过来的?
这城中到底有谁在?
刀剑兵刃相击之声铿锵不绝,沈释用的是地上随手捡来的刀,手起刀落间,挡住了又一波攻击。
同样,他自己身上也负了伤。
巷子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打头的两人干脆弃了兵器,同时扑上。
沈释略一侧身,与此同时拳出如电,铁指虎接连砸在二人肋部、面门,趁对方短暂丧失反抗能力的瞬间背摔。
只听两声惨叫,沈释脚边又多了两个人。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人了。巷中剩余的天枢卫震撼到近乎恐惧地望着他,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天枢卫全员精锐,在京城中可谓是横着走,还从没遇上过这种硬骨头。
这人靠肉身扛了这么久……这还是人吗?
他到底什么来头?
沈释呼吸愈重,冷峻锋利的面容也沾了血,额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背靠墙边,缓缓坐了下来,调整吐息。
即便如此,他也仍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挺拔。整个人都如一把出鞘的剑,横陈在前。
黑铁指虎沾满血污,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指往下滴着血。
鲜红与冷白在夜色中衬得他宛如在世修罗。
就在这时,巷子一头的天枢卫朝两侧分开,从尽头走来一人。
“就一个人,这么久都还没拿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都撵到这种死胡同里了,就是放两条狗也早该把人咬死了!一群废物,老子回京城就把你们全扔去喂狗……!”
那人走到近前,怒喝戛然而止。
沈释眯起眼,勉强看清了对方震惊狐疑的神情。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
天枢卫分了几支,分管缉捕、刑狱、情报、杀伐。来的这个领头人,是分管暗杀的“危月燕”指挥使,崔志。
崔志不敢置信地惊恐道:“你……你不会是……”
“……”沈释想起自己分明还戴着面巾。
这都能认出来吗?
沈释无声叹了口气,他摘下面巾,淡淡开口,“崔指挥使。”
“沈、沈将军……”崔志面色几经变换,但总体上传达了同一个意思:沈释你丫疯了吧?
“沈大将军,活祖宗,擅离驻地可是视同谋逆的死罪!你怎么能在这啊!”
“崔指挥使又怎么在此地?”沈释克制着喘息,抬眼看他,“京中来了谁?”
崔志脸色十分难看,还未开口,巷子另一头便出现了胡知州和一个头戴帷帽之人的身影。
沈释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帷帽摘下,露出了一张正气凛然道脸。
沈释瞳孔骤缩。
……这也是个熟人。
师父斩立决那日,五柳街法场,坐在监刑棚里的监察御史,刘琰。
刘琰的神情简直称得上稀奇了。
他对沈释拱手作揖,直身道:“没想到本官布了这一场投石问路,没抓到那晏涔,倒是先‘问’出了沈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拓片的诅咒(十四) 你说的将军,是沈……
“投石问路……”沈释微眯了下眼。
刘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危月燕”,负手上前两步。
“云山道长那位弟子,晏涔,她人在通州,本官没猜错吧?”刘琰道,“不知道沈将军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什么晏涔,刘御史何出此言?”
“沈将军何必呢?证据确凿,成家门上贴了个符纸。”
刘琰倒也没瞒着他,“刘某不才,会一些笔迹辨别之术。成家门上贴着的符纸上画的符,和云山道长的画符方式一脉相承。”
分明是春三月,但沈释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仿佛结了冰似的。
“说到此,本官倒想起一桩旧事。”
刘琰面上显出几分微妙。
“十几年前镇南军大帅、靖国公沈临安独子奉圣旨入观修行,为父消杀孽,恰巧就是在万福观……沈将军,就算你同她有<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情谊,眼下恐怕也不是个应当有情有义的时候。”
刘琰说着,飞快地看了眼胡元良。
胡元良连忙垂首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胡元良走出窄巷,耳边又响起在成家门口时,这位京城上官说的话——
“胡知州,你知道她来是干什么的吗?”
胡元良举着火把凑过去,火光照亮门面,“您说谁啊?”
“晏涔。”刘琰扯下那个符纸,意味深长,“海捕文书上那个。”
胡元良:“……啥子,她在通州?!”
刘琰看向他:“如果她真的在通州,还接触过了成家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那位道长安排她来的?”
胡元良神色微变,“那、那她是知道云门十三品的作用了,来通州找那个地方?可是、可是那个地方怎么也不会在通州啊……”
“不见到本人,谁能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云山道长至今对最后三块碑刻的下落三缄其口,他一日不开口,朝中就一日杀不得他,眼下大家伙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那位弟子身上……”
刘琰负手迈出门槛,摇头道,“我们上次用云山道长设局,诱他那个弟子出现,但是只成功了一半,人最后还是跑了。胡知州啊,今晚咱们若是抓着了此人,那就是大功一件。但若是又让人跑了……”
胡元良恭敬跟在后面。
刘琰细细将那张符纸捋平,整齐地对折,而后揣进了宽大袍袖中的暗袋里。
“真让她找到了那地方,龙颜震怒下来,别说本官先前答应你的事了,咱俩连小命还能不能保的住都另说。”
胡元良久在官场,自然听得出其中意思。
通缉犯晏涔就在通州城中。
今夜一定要抓住此人。
而此时竟然意外撞见了镇南军将领,这边境军将领还疑似是那位通缉犯的青梅竹马……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总归,他们手里多了一份把柄。
胡元良转身走到巷子外,对衙役下令:“放出消息,就说城南好像抓到了重要人物,需要加派人手。”
·
“……”
瑞春堂柴房内,樊思拔动箭头的一刹那。
“……福生无量天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念号。
周遭本就漆黑死寂一片,颇有闹鬼的氛围,樊思又是正要做违心事,不由得惊悚地回过头去。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发觉来人竟然是沈释那个的远房表亲。
手里还拿了个长长的……拂尘?
其实樊思不怎么在意此人,没用的草包大少爷一个,在通州城中多走几步路大概就是他吃过的最大的苦头。还仗着将军远亲的身份嚣张跋扈,出言不逊,除了给将军抹黑,怕是也没什么值得人忌惮的。
樊思鄙夷此人,自然也没打算抽出时间对付他。
他上前几步,挥手将人往外推,“我与成参军有话要说,你先去外面候着——”
然后,“邦”地一下,他被当头一砸!
樊思眼前一黑,天地倒悬摔倒在地。一片模糊夜色中,他看到一根拂尘“哐当”砸在地上。
……拂尘怎么会“哐当”砸在地上?
动手的那人蹲下身来,劈头盖脸地问道:
“‘不要把将军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将军是谁?”
樊思被砸的一阵阵恶心,脖颈处绷出青筋,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湿润顺着轮廓流了下来,将视线模糊的一片红。
“你……是什么人……”
将军除了沈将军还能有谁……?
这姓晏的不是将军亲戚吗?为什么会问将军是谁?
还有,他一个草包娇气大少爷,是怎么一棒子打晕他一个前百夫长的……
樊思脑子里一团乱麻,倏忽想起之前起口角争执的时候,姓晏的嘴硬脸臭,嘴上抱怨,但似乎身手还挺不凡的。在青阳观附近那么紧迫的逃命都没掉队,也没要人帮忙……
他眼前断断续续地黑着,后脊陡然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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