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南惊春本人在。
晏涔立刻道:“能知道是谁干的吗?”
南惊春看了她一眼,晏涔立刻会意,开门让她进来,并放声道:“快了,你稍等一下,我再问两句话就随你回去。”
守在外面的护院收回视线,继续木桩子似的杵在外面。
合上门,南惊春用气声飞快道:
“动手的是贺文之的小厮,或者说易容成小厮的凶手。此人极善伪装,水平与我不相上下——我怀疑南夏的细作统领‘穷奇’在此。”
晏涔睁大了眼,南夏细作统领?
那他为什么要杀贺文之?
贺文之是日寨的少爷,日寨听命于楚家。南夏既然与楚家有所往来,那何必……
对了。晏涔看向赵泽和秦珠。
这三个人要揭露的事情,正是与南夏诱拐大梁百姓有关。
若是细作头子本人在此,那以他的耳目通达程度,发觉这三人的计划……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杀贺文之,是警告,还是……
秦珠说她不受本家待见,但名义上还是楚家人,动她风险太大。
杀赵泽,无法栽赃给秦珠或贺文之。毕竟这二人是新郎新娘,一整天都会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多的是人可以给他们作证。
赵泽……赵泽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有作案动机,还因为要执行自己的计划而刻意掩饰行踪。
杀了贺文之,栽赃给赵泽,既能破坏他们的计划,掩盖那个惊天的秘密,又能破除所谓东海龙王的对蓝火神的威胁,使蓬莱百姓对蓝火神的信任更加牢固。
是最能一箭双雕的办法。
晏涔后脊窜上一股凉意。
从一开始,他们三个人就是被猎人注视着的猎物?
他冷眼旁观他们打造自己的武器,修筑自己的堡垒。而后在他们即将成功之际,利用他们的武器击垮他们的堡垒……达成自己的目的。
“被此人缠上,便如毒蛇绕颈。”晏涔听出了南惊春话语中的嫌恶。
南惊春执掌情报分支,与南夏的细作交手许多次,深知这位细作统领之狠毒。
她拉起晏涔手腕:“此人我打过交道,十分危险。晏涔,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不希望你在那之前受到任何伤害。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到燕琮身边。”
说着就要把她往外头拉。
“等等!”晏涔急道,“我还不能离开。”
晏涔看了秦珠和赵泽一眼,将他们三人的发现,和他们想利用婚事的计划简单概括了下,告诉了南惊春。
没想到南惊春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与她手中掌握的部分情报,相差无几。
这三人没撒谎。
“那更不能留在此地。”南惊春定了定神,沉声道,“你曾被发过海捕文书,获得你的画像不是难事,南夏细作和楚家人手中必然有一份。你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若是没猜错,”南惊春眼中含着刀锋般的寒意,“楚家的人,恐怕在赶来包围此地的路上。”
晏涔没想到这一茬。
毕竟谁也没料到南夏的细作统领竟然会亲自来蓬莱,而且刚巧就在席上。
晏涔虽然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几个案子,然而归根到底,距师父被下狱,她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只过去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晏涔的成长已经是神速,可对上真正老辣阴毒的对手,仍是稚嫩。
南惊春不算好脾气的人,但晏涔年纪小又讨人喜欢,因此对她还算和善。
晏涔还是第一次领教南指挥使的说一不二:“走。这边我来负责。你的行踪本就被各方盯着,有的是人想将你除之而后快……”
晏涔被她强行压到门口,看准机会一脚蹬住门:“等一下!秦珠和赵泽怎么办?”
“你还顾得上管别人?”南惊春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见死不救,我掉功德啊!”晏涔急了。
做了二十多年恶事的天枢卫指挥使南惊春:“…………?”
那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
晏涔竭力转过头看她,眼尾红着,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而且、而且我不想让自己真的像李藏机所说的那样,我的存在只会带来厄运和血光之灾……我也想、我也想保护别人。”
南惊春浑身被定住般,滞了片刻。
晏涔的话似乎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某些埋藏已久的念想。
“……”南惊春闭上眼。
她松了手,扶额,长叹一口气。
她总算知道靖国公那样一个带兵堪称刚愎的人,为何会拿一个小娘子没办法了。
他们这种人,取了太多人性命,早在人命上麻木非常。再有各种朝堂局势重担压在肩上,渐渐的,眼里就只剩下“大局”“利益”,没有了真实的人,也没有了真实的情感。
可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小娘子,在道观长大,受天地灵性滋养,她身上仍保留着生灵最初的,最本真的赤诚模样。
她的情感灵动而鲜活,强烈而赤诚。一双乌灵灵的黑眸如溪水洗过的鹅卵石,望着旁人的时候,没人能不为之动容。
况且她还背负着那样一个命格……
即使如此,也始终竭尽全力抵抗着命运施加给她的困厄。
南惊春认命般下定决心,抬起头:“好吧,那你……”
一阵风从面前刮过,一旁烛台的火苗都晃了晃。
只见晏涔兔子蹬鹰似的蹿到榻边,抓起赵泽的衣领:“月寨的人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哪?”
赵泽和秦珠方才都惊呆了,见变故又生,都没反应过来。
赵泽磕磕巴巴的:“不、不知道……我瞒着他们的……”
晏涔立刻道:“好,你随我出去,让王知县允你家仆役去月寨报信,让你仆役给你家传话,顺便让他们多带点人来!就说现在你有重大杀人嫌疑,日寨要抓你!”
赵泽眼珠子又瞪大一圈:“……啊?”
“啊什么别啊了!”晏涔厉色道,“我告诉你实话,我是陛下亲任的五品金石寻访使,你若要看圣旨和任命文书,等出去了随你看。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子殿下燕琮,此刻也在蓬莱。”
晏涔冷冷地盯着他:“你明白了吗?”
赵泽震惊之后是狂喜:“原来、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放心,都交给我!”
晏涔匆匆对秦珠道,“林家问你什么都不要说。”
而后又蹿回南惊春面前,“南指挥使,告诉殿下,趁着月寨的人离开雾山,找准机会立刻上山!这边我来拖延时间!”
南惊春:“……”
不对。
她是不是被这个兔崽子当面给算计了一把?!
·
“待会进去了,先盯画像上这个人。”
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在日寨总舵门外举着一张画像,对手底下护卫道。
他相貌清瘦,略显鹰钩鼻,正是云梦观观主,也是司天监现任天师,莲元子。
莲元子今日不知怎么,预感一直不好。
结果,还真出了事。他师兄从日寨回来说,贺家新郎竟然死了。
接着又收到那位细作统领“穷奇”的传信,称那位寻访使就在日寨总舵,让他们带人前去,把总舵包围起来。
莲元子一时都搞不清了,那位寻访使为何要掺合进入家的婚事里?
莫非那东海龙王的事情就是她搞的鬼?
事关蓝火神的威信,而且又与日寨月寨和那位楚家的表姑娘有关。不论是作为云梦观观主,还是楚家司天监的天师,他都得来一趟。
莲元子推开大门,信步入内。
只见院中到处都挂着红灯笼、红绸,乃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院中气氛又截然相反。
院中两侧都是举着火把的威慑十足的护院,宾客们躲在大堂角落,瑟瑟发抖,中央是盖上白布的尸身,旁边坐着面带愁容绝望的贺文之父母。
还有时不时刮过的阴风与头顶闷雷。
莲元子:“……”
他脸上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焦急和愁苦:“这……哎呀,怎么会这样?文之这孩子……”
贺大当家的:“观主,你终于来了!”
这位日寨寨主仿佛老了十岁,两鬓都全白了,“你快来看看这东西吧……”
莲元子接过那两张符纸,当即脸色一变,“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这定是人为,有人在假借东海龙王的名义,陷害新郎新娘啊!”
贺大当家的见他如此笃定,当即要信了他,然而就在这时,后头一道清亮声音由远及近:
“观主真是大言不惭啊!”
众人同时望去。
莲元子正色:“哦?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大步飒沓如流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后是秦珠脸色苍白地跟在后面,随后是赵泽。
“新娘子说的可跟您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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