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宴会中央，男主角江柯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敬酒寒暄,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身影上。


    她的身高在一众女生里本就出挑，身形挺拔，肩颈线条利落, 说话时微微侧着头, 顾盼间流光溢彩。


    周遭的浮华喧嚣像是一层透明的滤镜，衬得她干净得像刚从山野里走出来的风, 清新脱俗, 不染尘埃。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子里。


    不要他之后，她怎么能过得这么好？


    没有丝毫的颓唐，没有半分的留恋, 依旧笑得那样明亮，那样自在。


    仿佛他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这样轻盈洒脱、眼里有光的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头看他一眼？


    江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天醒来之后，他和江桐打了一架，养尊处优的江桐哪里是常年健身的他的对手，最后江桐脸上挂了彩，只能回家休养了。


    而他虽然留在了这里，却不是胜利者。


    蓝天并没有说，他和江桐谁赢了就选谁，而是毫无负担地两个都不要。


    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不承认他是她的男友，这叫他情何以堪？


    有一根浸了冰水的细针，日夜扎在他心口，拔不掉，也止不住疼。


    在片场，她对他也退了一步，对他变得客气，就像刚刚参加综艺时那样。


    多可笑啊。


    明明是他被丢下了，明明是他被负了心，明明是他连前男友这个身份都被她抹去了。


    如果有一天，他和蓝天这段感情被人发现，说不定全世界可能会以为是他先放了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才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他江柯也有自尊心，他的心被这么糟蹋，他无数次想过收拾东西一走了之。


    罢演也好，违约也罢，只要能不用每天在片场看着她对自己客气疏离，怎样都好。


    可是偏偏她要他好好演陈野这个角色……


    她都这样说了，他如何还能不认真演电影。


    可笑的是，电影内外，他都失去了她的情，也容易演了。


    “江老师，您真是太厉害了！第一次演电影就这么有天赋，简直是为大银幕而生的！我这儿正好有个本子，男主特别适合您，有没有兴趣聊聊？”旁边有个大肚子男人端着酒杯过来奉承江柯。


    江柯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最近想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再说吧。”


    被拒绝的男人也不尴尬，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理解理解！入戏深了是得好好出出戏。再说了，咱们这部戏质量这么硬，说不定能冲进年度票房榜，在影史上留一笔呢！”


    “电影史……”


    江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和她留名电影史吗？


    江柯忽然开始畅想，如果有一天，这部电影真的能被很多人看过，真的能在电影史上留下浅浅的一笔。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她共同出演的这段故事，他们在镜头前交付的所有真心与爱意，也会跟着一起，被时光永久地封存下来？


    现实且不谈，在胶片里，在无数个放映厅的黑暗中，他们永远是彼此的主角。


    他下意识地抬眼，再次望向那个方向。


    蓝天正和几个相熟的演员聊得开心，眉眼弯弯。


    只是这种场合总免不了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凑上来搭话，朱迪看了一眼那边，对旁边的大路低声说：“时间不早了，你先送蓝天回去吧。”


    大路过来附耳道了经纪人的意思，蓝天闻言，也不拖沓，笑着和身边的人一一道别。


    她拎着包，一步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就在即将跨出门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


    隔着满室的喧嚣与光影，她遥遥望向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身影。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那副高冷的样子，仿佛周遭的所有追捧都与他无关。


    这些日子，男人皮相的疏离与骨子里的孤冷融合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在电影里留了下来。


    这时不知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掠过一丝桀骜的野性。


    他似乎没感受到远方传来的一瞥。


    蓝天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卷起她的长发，将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一起关在了身后。


    她人生的第二部 电影《直到公路尽头》拍摄就此结束了。


    蓝天杀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好累。


    是在烈日下跑公路的身累、在镜头前哭到脱水的心疲，是只想彻底瘫倒的累。


    她推掉了后续的采访，跟朱迪打了声招呼说要闭关休息，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住处，开始了昏天黑地的摆烂生活。


    她享受睡眠自由，每天睡到自然醒，昏天黑地地看小说，时而配上小龙虾、奶茶、炸鸡这些拍戏时不敢碰的高热量食物。


    吃饱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困了就接着睡，醒了就跳进恒温泳池里游几圈，游到兴致来了，她就搬个画板坐在落地窗前画画。


    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她过得无比惬意。


    可另一边的粉丝却早已急得团团转。


    电影拍摄期本就几乎没有线下行程，如今好不容易杀青了，正主却直接销声匿迹。


    超话里哀嚎一片，“蓝天到底去哪儿了”“孩子快寡疯了”的帖子刷了一页又一页，骂公司不作为的声音更是愈演愈烈，才休息了一周，公司的官博评论区就已经被粉丝的控诉淹没了，经纪人也被骂得不成人形。


    朱迪的消息从早发到晚，最后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找上门来。


    一进门就看到蓝天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啃着薯片一边对着画板涂涂抹抹。


    “我的祖宗，你可真能躲。”朱迪把甜点往茶几上一放，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公司都快被粉丝骂穿了，我跟你说，你必须选个活动出来露个面，再这么消失下去，路人都该忘了你是谁了。”


    蓝天头也不抬，蘸了颜料的画笔在纸上随意划了一道：“不去，那些时尚宴会没意思，我不穿高跟鞋在哪里站一晚上，要被人打量，还要跟一堆不认识的人假笑，太累了。”


    朱迪坐到她身边，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不想凑那些热闹，也知道你没想跟时尚界划清界限，你不能总这么随心所欲，勤快一阵就懒一阵，一点职业规划都没有。你要是嫌活动太多，那我们就不走那种频繁刷脸的大众时尚路线，咱们就往高端了走，走精品路线，反而更能提升你的格调。”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过去：“正好，我刚给你拿下了一个顶级男刊的年末单人封，这个刊的分量不用我多说吧？多少明星挤破头都拿不到的资源，给你做单人封，绝对是娱乐圈拍摄杂志的艺人里一个非常高的起点了。”


    “好吧。”


    杂志拍摄那天一早，她就被朱迪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睡眼惺忪地塞进车里，一路拉到了杂志摄影棚。


    拍摄杂志的硬照和拍戏、上综艺全然不同，最忌甜软的亲和力，要的是疏离感、故事感。


    这次的拍摄创意来自电影《武侠》里玉茯苓的名字。


    造型师将她长发彻底拉直，乌黑的发丝服帖地披在肩后，发尾剪得利落齐整，像一匹冷缎。


    妆容走的是瓷感冷调风，底妆打得薄而通透，像未经打磨的和田玉原石。


    不打腮红，只在眼尾晕开极淡的一抹松针绿，像雨后茯苓新芽上凝结的晨露，稍纵即逝。


    身上穿的是当季高定的白色真丝长裙，剪裁极简，没有什么钉珠刺绣，只在腰侧用极细的银线绣了几缕蜿蜒的草本纹理。


    不仔细看几乎隐没在布料的柔光里，却在她走动时随着裙摆的褶皱若隐若现，像深埋在泥土里无声蔓延的茯苓菌丝。


    蓝天推开内景棚的大门，眼前的置景出她意料，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地面散落着几块巨大的如墨玉一般的黑色石头，石缝里缠绕着干枯的褐色茯苓藤，藤上还挂着几颗沉甸甸的深褐色茯苓球。


    白色的干冰烟雾从地面的缝隙里缓缓升起，在冷调的追光下泛着朦胧的银辉，整个空间像一个被时光冰封的远古森林。


    摄影师举着相机对着她扬了扬下巴：“用你演玉茯苓时的状态，看着镜头。”


    蓝天深吸一口气，赤着脚立在墨玉石之上，干枯的茯苓藤轻轻缠在纤细脚踝，软枝绕着肌肤，似柔似缚，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舒展。


    如同一柄藏于玉匣中的利剑，鞘裹清润玉色，锋藏凌厉锋芒。